四月十五日,星期三。认购证第一次摇号日。
清晨五点半,陈默醒来时,感觉房间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弄堂里依然有张阿姨生炉子的咳嗽声,有公用水龙头的哗哗声,有远处菜市场的嘈杂——而是一种内在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他从床上坐起,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抽屉,取出那二十张认购证。
淡绿色的纸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05871—05890。二十个连号的数字,像一列整齐的士兵。他用手指轻轻抚过这些数字,感受着纸张的纹理,油墨的凹凸。今天,这些数字将不再是简单的编号,而将获得命运般的意义——中签,或者不中。
他把二十张证在床上一字排开,然后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过去一周,他按照老陆的要求,每天记录三个数据:黑市价格、茶馆词频、公交车站谈论比例。
记录显示出一个清晰的趋势:
黑市价格从1300元涨到1500元,七天内上涨200元。
茶馆“认购证”词频从19次/分钟上升到27次/分钟。
公交车站谈论股票比例从30%上升到45%。
所有的指标都在上升,像一支不断攀升的K线。老陆昨天看了记录,只说了一句话:“温度在升高。”
但今天,温度将达到第一个峰值。
上午八点,陈默照常去包子铺。王建国看见他,难得地没有立刻安排工作,而是问:“今天摇号是吧?”
“嗯,上午十点。”
“在哪儿听?”
“营业部有广播。”
王建国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拍拍他的肩膀:“祝你好运。”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陈默鼻子一酸。他知道,王建国虽然一直反对他买认购证,但内心其实是希望他好的。
上午的工作变得异常漫长。和面时,他数着揉面的次数;剁馅时,他数着刀落案板的次数;包包子时,他数着捏褶子的次数。每一个数字都让他想起那二十个编号,05871到05890。
它们会中吗?会中几个?一个?两个?还是……一个都不中?
概率。老陆算过,每张认购证平均中签概率是1.5次。二十张,理论上应该中30次。但这只是平均值,实际情况可能多,可能少。就像扔硬币,理论上正反面各50%,但连续扔二十次,完全可能全是正面,或者全是反面。
这就是随机性。冷酷、公平、不可预测的随机性。
九点半,陈默提前请假离开包子铺。王建国挥挥手:“去吧去吧,下午再回来。”
他快步走向营业部。街道上的人群似乎比往常更多,而且很多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走——营业部。陈默意识到,这些人都是去听摇号广播的。
走进营业部大厅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平时能容纳四五百人的散户大厅,此刻至少挤进了七八百人。人们摩肩接踵,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躁气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大厅前方——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黑色的外壳,两根天线竖着,像某种神秘仪式的法器。
收音机还没打开,但所有人都已经屏息凝神。
陈默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寻找熟悉的面孔。他看见了老宁波——挤在最前排,脖子伸得老长,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纸,想必是认购证。看见了周老师——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神色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睛很亮。看见了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黑市黄牛——他站在角落,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像猎人在观察羊群。
但没有看见老陆。
陈默挤到周老师身边。周老师看见他,点点头:“来了?”
“嗯。陆师傅还没来?”
“他说会来的。”周老师看了看手表,“还有二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厅里越来越闷热,有人开始擦汗,有人不停地看表,有人低声祈祷。陈默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认购证列表——昨晚他把二十个编号抄在了一张纸上,方便核对。纸张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九点五十五分,老陆出现了。
他没有挤进人群,而是站在大厅侧门边,靠着墙,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浑浊的空气里缓缓上升。陈默看见他,想挤过去,但人太多,根本动不了。老陆朝他点点头,示意他留在原地。
九点五十八分,营业部经理走到收音机前。他是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中年人,今天特意穿了西装,打了领带,但领带结打得有些歪。
“请大家安静!”他拿起话筒,声音通过大厅的喇叭传出来,有些刺耳的回音,“摇号仪式马上开始。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将现场直播。请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拥挤。”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但那种紧绷的气氛更加明显了。陈默感到呼吸困难,像是空气都被抽走了。
十点整。
经理打开了收音机。先是电流的嘶嘶声,然后是一个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各位听众上午好,这里是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现在为您现场直播1992年上海股票认购证第一次摇号仪式。摇号仪式在上海市公证处举行,由公证人员全程监督,确保公平、公正、公开……”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陈默的手心全是汗。他紧紧攥着那张编号列表,纸张的边缘已经卷曲。
播音员介绍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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