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星期五。认购证发售结束后的第十四天。
清晨的雾气比往日更浓,从黄浦江面弥漫上来,笼罩着整个虹口区。陈默走出弄堂时,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路灯在乳白色的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像一双双疲惫的眼睛。
他照例先去包子铺。王建国已经和好了一盆面,正在醒发。厨房里蒸汽弥漫,带着面粉发酵特有的微酸气味。
“今天雾大,送盒饭小心点。”王建国头也不抬地说。
“晓得了。”
陈默系上围裙,开始剁肉馅。双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这个声音他已经听了两个月,从最初的刺耳到现在的熟悉,甚至有些亲切。刀刃切入肉块,切断筋膜,把鲜红的肉和雪白的脂肪剁成均匀的肉糜。
他的动作很稳,但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昨晚,他在营业部听到了一些传言。
不是关于个股的,也不是关于大盘的,而是关于认购证的。
第一次新股摇号的时间定了——就在四月中旬,不到两周后。消息来源不明,有人说是在《上海证券报》的排版车间看到的校样,有人说是有内部关系的朋友透露的,还有人说只是猜测,因为往年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
但无论如何,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股民圈里荡开了涟漪。
陈默还记得昨晚散户大厅里的气氛。人们不再像前两周那样对认购证避而不谈,反而开始重新讨论起来。有人后悔卖早了——是的,已经有人按原价甚至折价卖掉了认购证;有人庆幸还留着;更多的人在计算,如果摇号,自己能中几张。
老陆对此没有任何评论。他只是让陈默继续画大盘K线图,继续读那本《证券分析原理》。但当陈默问及摇号传闻时,老陆只说了一句:“市场总是需要故事的。真真假假,时间会告诉你。”
上午八点,陈默拎着盒饭出门。雾气还没散,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行人匆匆,自行车铃声在浓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走到营业部门口时,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人。
不是股民——股民他认识很多,大多是熟面孔。这些人不同。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营业部周围,不进去,也不离开,就那么站着,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等待什么。衣着普通,但眼神很活,像觅食的鸟。
陈默多看了几眼,没多想,走进了营业部。
后勤办公室收下盒饭,大姐数出二十二块五毛钱给他。接过钱时,她压低声音说:“小陈,你买认购证了吧?”
陈默点点头。
“留着,别急着卖。”大姐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外面有人开始收这个了。”
“收?”
“嗯,高价收。”大姐朝门口方向努努嘴,“看见外面那些人了吗?就是干这个的。”
陈默心里一震。他想起那些站在营业部周围、眼神活络的人。
“多少钱收?”他问。
“不清楚,但肯定比30块贵。”大姐拍拍他的肩膀,“我是看你老实才告诉你。留着,等摇号。”
陈默道了谢,走出办公室。他没有立刻离开营业部,而是在散户大厅里转了一圈,竖起耳朵听人们的谈话。
“……我邻居的亲戚,昨天卖了两张,你猜多少钱?”
“多少?”
“一张一百!”
“一百?疯了吧?原价才三十!”
“所以说啊,现在行情不一样了。听说第一次摇号就在四月十五号,很多人开始抢了。”
“真的假的?那我得赶紧去收几张……”
陈默听着,脚步慢慢停下。一张一百?二十张就是两千。这比他买时的成本六百元,已经翻了三点三倍。
但他没动。老陆的话在耳边回响:“忘掉你拥有它。该干嘛干嘛。”
他强迫自己离开营业部,回包子铺。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和面、剁馅、包包子、蒸包子、送工地。每一个动作都按部就班,但他的心已经乱了。
一张一百。二十张两千。
两千元是什么概念?在包子铺,他要干十三个月零十天。送盒饭,要送两千六百六十七份。包包子,要包六万六千六百六十七个。
而现在,只要他点点头,把抽屉里那二十张淡绿色的纸拿出来,就能换到。
下午三点,包子铺午休。陈默没有回亭子间,而是去了营业部后巷——老陆说过,如果有事要私下谈,可以在这里等他。
后巷很窄,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地面湿漉漉的,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散发出一股霉味。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营业部的清洁工偶尔从这里运送垃圾。
陈默站在巷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他不是要找老陆,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整理一下思绪。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小兄弟,等人?”
陈默转身,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很锐利,像鹰一样,上下打量着陈默。
“不等人,随便走走。”陈默警惕地说。
“哦。”男人点点头,没有离开,反而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小兄弟,我看你经常出入营业部,是股民吧?”
陈默没说话。
“别紧张。”男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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