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21章 银行门前的废纸公告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像小虫子,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

    回到包子铺时已经九点半。王建国正在后厨剁肉,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怎么去了这么久?”王建国头也不抬地问。

    “路上看了点东西。”陈默含糊地回答,系上围裙开始帮忙。

    整个上午,他都在机械地工作:剁肉、和馅、包包子、上蒸笼。手里的动作熟练而精准,但心思却时不时飘到那张公告上。30元。30元。30元。这个数字像钟摆,在他脑海里来回摆动。

    中午忙完后,有一段休息时间。陈默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掏出笔记本,又看了一遍自己抄的公告内容。然后翻到前面,找到老陆教他画的飞乐音响K线图。

    图表上,价格在一条水平线附近波动了两周,成交量很小。老陆说过,这种形态叫“整理”,意味着市场在等待方向。等待什么?陈默不知道。但他突然觉得,那张认购证公告,可能就是市场等待的“某个东西”的一部分。

    下午两点,他抽空去了趟周伯家。

    周伯住在虹口区一片老式里弄,房子比陈默的亭子间大不了多少,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周伯和妻子的黑白结婚照,还有一张泛黄的“先进生产者”奖状。

    “周伯,我来还钱。”陈默从内袋掏出五元钱和那张借据。

    周伯接过钱,看了眼借据,却没有立刻撕掉。他示意陈默坐下,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小陈啊,这两个星期怎么样?股票还炒吗?”

    “还拿着呢,涨了一点。”陈默老实回答。

    周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弄堂里有人说,你经常跑证券营业部。我不是要管你,但你年纪轻,有些话还是要讲——股票这东西,虚得很。今天涨,明天跌,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如老老实实学门手艺,将来总归有口饭吃。”

    陈默捧着搪瓷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手心。他知道周伯是好意,就像父母如果还在,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但他没办法解释那种感觉——当他看着K线图,当他在营业部感受那种集体情绪,当他听到老陆说“市场是人心”时,他觉得自己在接近某种真实的东西,某种比包包子更复杂但也更接近世界运行规则的东西。

    “我晓得的,周伯。我就是看看,学点东西。”他最后这样回答。

    周伯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把借据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了一次,碎片扔进墙角的簸箕里。“钱还了,这事就了了。以后有困难,还是可以来找我。”

    “谢谢周伯。”

    从周伯家出来,陈默慢慢往回走。三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新发的嫩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弄堂里,几个孩子在跳房子,橡皮筋画的格子歪歪扭扭。二楼有人家在放收音机,是单田芳的评书《白眉大侠》。

    这一切如此平常,如此真实。而他脑子里的那张认购证公告,却像来自另一个维度——一个由数字、规则、概率和风险构成的维度。

    傍晚回到包子铺,忙完晚餐高峰后,陈默跟王建国请了半小时假,说去营业部看看。王建国摆摆手:“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关门。”

    营业部已经收盘,散户大厅里人少了很多。电子屏上的数字定格在今日收盘价:飞乐音响,31.45元,涨0.32元。陈默的10股账面盈利又多了三块二角。

    他走到老陆常待的角落,还是没人。那把旧椅子上落了一层薄灰。

    陈默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墙角垃圾桶旁的一样东西吸引了。那是半张被撕破的纸,纸上手绘着图表。他捡起来,认出是老陆的画图风格——K线、成交量柱、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标注。

    图表的时间标注是“1992.2-3”,画的似乎是大盘走势。在最近的位置,老陆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制度变化点,关注衍生工具。”

    衍生工具?

    陈默不懂这个词。但他把这张破纸小心抚平,夹进了笔记本。然后他走出营业部,站在初春的晚风里,看着街灯一盏盏亮起。

    30元一张的认购证。制度变化点。衍生工具。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碰撞、组合,像散落的拼图碎片,隐约指向某个他还看不清楚的图案。

    他想起老陆说过的另一句话:“市场最大的风险,不是价格波动,而是你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此刻,陈默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风险。关于认购证,他知道得太少。它可能是一张废纸,也可能是一把钥匙。而判断的依据,不在情绪,不在猜测,而在那些他还不懂的知识里。

    他深吸一口气,朝包子铺走去。明天,3月10日,认购证发售第一天。他决定再去银行看看,不是要买,只是要看看——看看有多少人买,看看这30元一张的纸,到底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夜幕彻底降临时,陈默锁上了包子铺的卷帘门。街道对面,工商银行的灯箱招牌亮了起来,白底蓝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那扇玻璃门上,那张白纸黑字的公告,还在那里。

    无人问津,静待明天。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