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日,星期一,清晨的上海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陈默站在申银万国营业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玻璃门往下淌,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极了K线图上那些起伏的线条。他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尖抵着地面,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水泥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今天不是来看行情的——营业部因为认购证发售,暂停股票交易一天。整个上海,所有的证券营业网点都在做同一件事:发售1992年股票认购证。
但他还是来了。老陆昨天说,今天要教他一样新东西。
推开营业部的门,大厅里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人。到处都是人。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汗味、雨水的湿气、还有纸张的油墨味。声音则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几百人同时说话产生的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柜台前已经看不见柜台了,只有黑压压的人头。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大声喊着什么,但声音完全被淹没。保安在维持秩序,但效果甚微——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每一次涌动都引发一阵骚动和叫骂。
“排队!排队!”
“别挤!我鞋都掉了!”
“让让!我老人!”
“谁不是老人?我六十五了!”
陈默站在门口,几乎无法前进。他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赵建国在人群中间,正奋力往前挤,脸上既有兴奋也有焦急;孙先生(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站在稍外围的地方,手里拿着个皮包,神情镇定,像在观察什么;还有几个常在营业部看到的大户,也都来了。
这就是老陆说的“全民狂热”吗?
他花了十分钟,才艰难地挤到楼梯口。二楼相对好些,但走廊里也站满了人,都是办完手续下来或者等着上去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或多或少的认购证——那些淡绿色的纸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走到杂物间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老陆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上海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笔画了许多标记。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陈默一身湿漉漉的样子。
“下面很热闹吧。”老陆说。
“挤不进去。”陈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人太多了。”
“正常。去年就这样,今年更甚。”老陆收起地图,从桌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今天不看那个。今天,我要给你一笔钱。”
陈默愣住了。
老陆打开盒子,里面不是真钱,而是一沓沓裁切整齐的纸片,纸片上印着面额:100元、500元、1000元。纸片很旧,边缘已经磨损,像是用了很久。
“这是……”
“模拟资金。”老陆拿出一沓递给陈默,“十万块。虚拟的,但你要当真钱用。”
陈默接过那沓纸片,手有点抖。十万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即使是纸片。
“从现在开始,你是‘陈默模拟投资公司’的总经理,本金十万。”老陆又递过来一个硬壳笔记本,“这是你的交易记录本。你要用这十万块,在模拟中进行投资操作,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你的收益率,更要看你的交易记录。”
陈默翻开笔记本。里面已经画好了表格:日期、股票代码、买入价、数量、卖出价、盈亏、操作理由……每一栏都需要填写。
“为什么是模拟?”他问,“我可以用真钱……”
“因为模拟没有心理负担。”老陆打断他,“你亏了,不会真的饿肚子。你赚了,也不会真的暴富。在这个安全的环境里,你可以试验各种策略,犯各种错误,总结经验。等你在模拟中能稳定盈利了,再用真钱不迟。”
陈默明白了。就像学游泳,先在浅水区练,熟练了再去深水区。
“规则是什么?”他问。
“三条。”老陆竖起手指,“第一,只能买卖已经上市的股票,不能买认购证——那东西风险太大,不适合学习。第二,每次交易必须在交易记录中写明理由,技术面的,基本面的,或者纯粹感觉的,但必须有理由。第三,每周末交一次复盘报告,分析当周操作的得失。”
听起来很严格,但陈默喜欢这种严格。有规则,才有方向。
“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老陆看看表,“九点半了,虽然今天没交易,但你可以先做研究。选三只你觉得有潜力的股票,写下选择理由和初步操作计划。”
陈默在桌前坐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那十万块“模拟资金”。纸片握在手里很轻,但心里感觉很重。十万块,即使是模拟的,也是一种责任。
他先回想最近学到的知识。老陆教过他,选股要看几个方面:技术形态、成交量、基本面、市场地位。飞乐音响他熟悉,但刚亏钱出来,心理上有阴影。豫园商城太贵,一股一万多,十万块也买不了几股。真空电子波动太大,不适合新手……
最后他选了三个:
1. 飞乐股份(600654):老八股之一,走势相对稳健,最近在横盘整理,可能突破。
2. 爱使电子(600652):盘子小,股性活,适合短线操作。
3. 浙江凤凰(600656):价格低,风险相对小,适合练手。
选择理由都写在笔记本上,每只股票后面还标注了初步的买入计划:分批次建仓,设定止损位,预期持有时间。
写完,他拿给老陆看。
老陆扫了一眼,没评价选股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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