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
队伍还在继续。每个走到柜台前的人,都要做出一个数字决定:买几张?三十?二十?十?五?这个数字背后,是他们对自己运气的评估,对未来的预期,对风险的承受能力。
陈默忽然想起老陆教他的一句话:“市场里,每个数字背后都是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
当时他不完全理解,现在好像懂了。眼前这长长的队伍,每个人手里的预约卡上的数字,连接的不仅是可能的财富,更是真实的生活——孩子的学费,房子的首付,老人的医药费,或者仅仅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希望。
九点钟,开盘的铃声响起。但柜台前的队伍并没有散去,反而更长了——新来的人加入进来,队伍从三列变成四列,一直排到门外的人行道上。
行情板开始刷新数字。飞乐音响开盘31.15元,又跌了五分。陈默心里一紧,但今天他看着那个数字,感觉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亏损焦虑,而是多了一层理解——这个价格背后,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在做出买卖决定。有人在这个价格买入,有人在这个价格卖出。每一笔成交,都是两个人对未来的不同判断。
他走到大厅角落,找了个能看到柜台也能看到行情板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
4月3日,晨,营业部。
观察:认购证预约排长队,数百人。
人群构成:各阶层,各年龄。
行为模式:用具体金额(30元×张数)换取不确定性(中签概率)。
思考:为什么明知有风险,仍愿意投入?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为什么?
因为他亲眼见过豫园商城从一百块涨到一万块的传说?因为听到过谁谁谁靠认购证发财的故事?因为对现状不满,渴望改变?还是仅仅因为“别人都买,所以我也买”?
可能都有。人性复杂,决策往往不是纯理性的。
十点钟,赵建国挤过人群找到他。赵建国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手里拿着几张预约卡。
“小陈!你领了吗?”他挥舞着卡片。
“我没打算买。”陈默说。
“不买?”赵建国瞪大眼睛,“这种机会,几年一次!你看这队伍,大家都不是傻子!”
“我知道。”陈默平静地说,“但我不懂认购证,不懂中签概率,不懂新股的估值。老陆说,不懂的东西不要碰。”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拍拍他的肩:“你呀,太听老陆的了。老陆是稳重,但有时候太稳重会错过机会。我告诉你——”他压低声音,“我得到内幕消息,今年新股发行规模很大,中签率会比去年高很多。现在买认购证,稳赚!”
又是“内幕消息”。陈默想起飞乐音响合资传闻的教训,摇摇头:“赵叔,我还是再看看吧。”
“随你吧。”赵建国有点失望,“不过你要是改变主意,尽快。我听说预约卡快发完了,今天可能就截止。”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你飞乐音响卖了吗?”
“还没。”
“赶紧卖吧,合资消息是假的,今天报纸都登了。”赵建国指着柜台那边,“我刚才看见有人拿报纸,头版澄清公告。”
陈默心里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认,还是有点难受。他走到报架前,果然,《上海证券报》头版头条:《飞乐音响澄清合资传闻》。文章不长,但措辞明确:与日本三洋公司无实质性谈判,提醒投资者勿信谣言。
他看着那篇文章,又看了看行情板上飞乐音响的价格:31.10元,还在跌。
止损的时候到了。不能再犹豫。
他走向委托柜台。这里也有队伍,但比认购证那边短些。排了十分钟,轮到他。
“卖出,飞乐音响,10股,市价。”他递上股东代码卡和委托单。
工作人员接过,扫了一眼:“确定?现在价格可不好。”
“确定。”
单子被收进去,盖章,录入。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陈默拿着回执,走到大厅角落,等着。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大厅里依然嘈杂,认购证的队伍还在移动,行情板上的数字还在跳动。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笔交易上——卖出去了吗?什么价格成交的?
二十分钟后,他被叫到柜台。
“成交了,十股飞乐音响,成交价31.05元。”工作人员递出来单子和找零,“佣金九毛三,印花税九毛三,净得308.14元。成本318.5元,净亏10.36元。”
十块三毛六。比昨天算的六块多亏了四块三毛六。
陈默接过钱和单子,手很稳,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挖走了一块。三百一十八块五进去,三百零八块一毛四出来。亏了十块三毛六。
这笔钱,在包子铺要洗两千零七十二个碗才能赚回来。或者包一千零三十六只包子。或者上二十天班。
但他没有感到想象中的那种痛苦。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拔掉了一颗坏牙,虽然疼,但知道疼过就会好。
他把钱小心地放进口袋,走出营业部。外面阳光很好,春天的上海街头,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行人匆匆,自行车流如织,小贩在叫卖,孩子在路上奔跑。
这个真实的世界,和营业部里那个充满数字和欲望的世界,同时存在,相互交织。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决定不回包子铺——反正上午不开门。他沿着威海路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路过一家储蓄所时,他走进去。柜台里坐着个年轻的女职员,正在织毛衣。
“存钱。”陈默掏出那三百零八块一毛四。
“定期还是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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