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浮亏多少吗?”
“三块五。”
“如果明天再跌5%,亏多少?”
“大约……四块五。”
“如果跌10%呢?”
“七块。”
“你总共投入三百一十八块五,如果亏七块,是百分之多少?”
陈默心算:7÷318.5≈2.2%。
“2.2%。”
“好。”老陆说,“现在回答我:如果一开始就止损,最大亏损会是多少?”
陈默回想。如果第二天在32.55元止损(当时价格32.95元),每股亏损0.25元(32.55-32.80),十股两块五。亏损幅度约0.8%。
如果第三天在32.75元止损,每股亏损0.05元,十股五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现在,每股已经亏0.35元,而且可能继续扩大。
“小亏损变成了大亏损。”他喃喃道。
“对。”老陆说,“这就是不执行止损的代价。小伤口不处理,会感染,会溃烂,最后要截肢。”
窗外传来保安锁门的声音。老陆开始收拾桌子。
“今天不继续了。”他说,“模拟到此为止。”
陈默一愣:“还有五天……”
“不需要了。”老陆摇摇头,“这七天的模拟,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你犯了我儿子当年犯的所有错误:该止损时犹豫,亏损后幻想反弹,深套后死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人性的弱点。贪婪,恐惧,侥幸,固执。技术分析可以学,但心性的修炼,需要时间和教训。”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七根K线。前三根上涨,后四根下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倒V形。如果这是真实交易,他现在已经从一个胜利者变成了失败者,仅仅因为七天的犹豫。
“陆师傅,”他低声说,“我错了。”
“知道错在哪里吗?”
“知道。一是止损位设定太随意,没有科学依据;二是该止损时没执行,因为心理障碍;三是亏损后死扛,希望奇迹发生。”
老陆转过身,看着他:“总结得很好。但最重要的是第四点:你没有把模拟当真。因为是模拟,没有真金白银,所以纪律执行不严格。如果是真实交易,你可能更早就会止损,也可能更晚——因为真实亏损的痛苦,会放大你的非理性。”
陈默点头。确实,因为是模拟,他没有那种切肤之痛。但反过来说,如果是真实交易,面对真金白银的亏损,他可能更无法理性决策。
“周末的作业。”老陆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这是一份完整的交易计划模板。你要根据你学到的知识,重新制定飞乐音响的交易计划,包括:买入条件、止损位设定规则、止损执行纪律、仓位管理原则。写详细,下周我要看。”
陈默接过模板。上面列了几十个问题:为什么要买这只股票?预期持有时间多长?最大仓位多少?初始止损设在哪里?止损位如何调整?什么情况下必须无条件止损……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认真思考,每一个回答都需要有依据。
“这次模拟,”老陆最后说,“是你交的第一份学费。虽然没亏真钱,但你要记住这种感受——从盈利到亏损,从希望到绝望,从自信到怀疑。记住它,以后在真实交易中,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离开营业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陈默走在回包子铺的路上,脚步沉重。短短七天的模拟,让他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所有弱点:贪婪、犹豫、侥幸、固执。
原来最难战胜的敌人,不是市场,是自己。
回到亭子间,他点起煤油灯,翻开笔记本。在“第一次‘止损’的模拟”标题下,他开始写总结:
模拟结果:从最高浮盈13元到浮亏3.5元,因未执行止损。
错误分析:
1. 止损位设定随意,无科学依据。
2. 未严格执行止损纪律,因心理障碍(不甘心、希望反弹)。
3. 亏损后死扛,陷入“沉没成本”陷阱。
4. 未把模拟当真,纪律执行不严格。
教训:
1. 止损必须预先设定,不能临时决定。
2. 止损一旦触发,必须无条件执行。
3. 不要试图“扛回来”,小亏好过大亏。
4. 模拟要当真,否则无法锻炼真实心态。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窗外传来老宁波上楼的脚步声,今天他的脚步更沉重了,像拖着镣铐。
陈默打开门。老宁波站在门口,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只有深深的疲惫。
“宁波叔……”
“延中今天又跌了。”老宁波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27.9跌到26.3,又亏了一千六。总共亏了快五千了。”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千块,在1992年的上海,是一笔巨款。很多家庭一年的收入都没有这么多。
“我完了。”老宁波喃喃道,“棺材本都赔进去了。”
他摇摇晃晃地上楼,没有回头。
陈默关上门,回到桌前。老宁波的现实遭遇,给他的模拟上了一堂更残酷的课。模拟中亏三块五,他可以冷静分析,总结经验。现实中亏五千,是能压垮一个人的。
止损,不只是技术,是生存。
他重新摊开老陆给的交易计划模板,开始认真填写。这一次,他不再随意,每一个问题都仔细思考,每一个回答都力求严谨。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是市场的波动,像是人心的起伏,像是无数个老宁波在亏损中挣扎的身影。
夜深了。陈默写完交易计划,又看了一遍。这次他设定了明确的规则:买入后初始止损设在买入价下跌3%处;价格上涨后,止损位每上涨2%上移一次;一旦触发止损,无条件执行,不留恋,不犹豫。
规则很机械,但机械才能对抗人性。
他吹熄煤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那七根K线又在眼前浮现,前三根红,后四根蓝,组成一个完整的教训。
这一课,他记住了。用模拟的亏损,记住了真实的道理。
窗外,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拉响汽笛,声音穿过夜空,沉闷而悠长,像市场的叹息,也像警钟的鸣响。
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默念那两个字:
止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