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格外清晰。窗外传来弄堂里孩子们的嬉闹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
“五十块我可以借你。”周伯终于开口,“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这五十块算我投资你学习。赚了,你还我五十五。亏了,你还我五十,分期还,一个月十块。我不多要,也不少要。”
“好。”
“第二,”周伯从抽屉里拿出纸笔,“立个字据。写明这钱是借去学习用的,不是赌。你要签上名字,按手印。”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行。”
字据写得很简单:“今借到周建国人民币伍拾元整,用于学习相关知识。借款期三个月,到期归还本息共伍拾伍元。借款人:陈默。1992年3月14日。”
陈默签了名,周伯从印泥盒里拿出印泥,他在自己名字上按了个红手印。指印很清晰,纹路一圈一圈,像某种承诺的封印。
周伯数出五张十元纸币,推给陈默:“收好。记住,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记住。”陈默郑重地接过钱,和内袋里原来的钱放在一起。三百零三元七角。他终于凑够了那个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数字。
离开周伯家时,天阴了下来,好像要下雨。陈默快步走回包子铺,下午的工作已经开始了。他系上围裙,加入揉面的行列。十斤重的大面团在案板上反复摔打,嘭,嘭,嘭,每一声都像心跳。
晚上收工后,陈默没有直接回亭子间。他去了营业部——虽然周末不开门,但他还是想看看那个地方在安静时的样子。米黄色建筑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门口的值班室亮着一盏小灯。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想象着星期一开盘时的景象。
回到宝安里,上楼梯时遇见老宁波下来打水。
“小阿弟,周末也不休息?”老宁波拎着热水瓶,心情似乎比前几天好些。
“刚从店里回来。宁波叔,您的延中怎么样了?”
“还套着,不过我看图形,下周该反弹了。”老宁波压低声音,“我得到点消息,有人要做这只票。你要是有点闲钱,可以跟一点。”
陈默心里一动,但想起老陆的告诫,摇摇头:“我再看看。”
“随你。”老宁波摆摆手,“机会不等人。”
周日一整天,陈默都在整理老陆布置的笔记。他把“老八股”的故事重新梳理,加上自己的理解,写了满满五页纸。然后又拿出方格纸,练习画K线图。他找李姐要了张旧报纸,财经版上有几只股票的走势图,他就照着描,练习怎么准确表现开盘、收盘、最高、最低四个价位。
下午,他去了一趟图书馆。不是去查资料——他没钱办借书证——而是站在阅览室门口,看里面的人。那些人坐在长桌前,安静地看书、做笔记,头顶是明亮的日光灯。那种氛围让他羡慕。他知道,老陆说的“学习”,不只是学炒股,更是学这种专注和系统的精神。
周一,三月十六日。
陈默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早晨和面时加多了水,包子皮有点软;洗碗时打碎了一个碗,赔了五毛钱;中午送餐时差点走错路。李姐看出他不对劲,问了几次,他都说不舒服。
其实是紧张。口袋里的三百块钱像块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下午三点,他终于熬到了收盘时间。跟方老板说肚子疼,要早走半小时,方老板看他脸色确实不好,摆摆手让他走了。
陈默几乎是跑着去的营业部。推开大门时,大厅里的人群正在散去,但还有不少人聚在行情板前讨论。他挤过去,仰头找飞乐音响的价格。
31.85元,比上周五涨了四毛钱。
他的心跳加快了。三百零三元七角,除以31.85,大约能买……9.5股。但股票最少买一手,一手是十股。不够。
差多少钱?31.85乘以10等于318.5元。他只有303.7元,差14.8元。
陈默站在人群中,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算了那么久,攒了那么久,却忘了算最基本的交易单位。十股,不是一股。他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小阿弟,又来了?”
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陈默记得他上次主动跟自己说话。
“嗯,来看看。”陈默勉强笑笑。
“想买了?”眼镜男敏锐地问。
“钱不够。”陈默老实说,“差十五块。”
眼镜男打量了他一下,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十元纸币:“借你二十,够不够?”
陈默愣住了:“这……这怎么行?我不认识您。”
“我叫赵建国,现在认识了。”眼镜男把钱塞到他手里,“我看你来了好几次,每次都只是看,不吵不闹,认真听别人讨论。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二十块不多,算我支持你交学费。”
陈默拿着那两张纸币,手在抖。二十块,差不多是他六天的工资。
“我……我该怎么还您?”
“简单。”赵建国指了指柜台,“你去开户,办股东代码卡,以后就是股民了。赚了钱,请我吃碗面。亏了钱,就当买个教训,记得还我就行。”
陈默咬咬牙:“谢谢赵叔。”
他走到柜台前。窗口后面坐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单据。
“我想买股票。”陈默说。
“先填表开户。”工作人员递出来几张表格,“身份证。”
陈默掏出那张肄业证明和介绍信:“身份证在办,还没下来……”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没身份证不能开户。”
陈默的心又沉了下去。但他想起老陆说过,早期市场不规范,有些营业部可以用其他证件。他坚持说:“我问过了,可以用其他证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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