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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清洁工与他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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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好了。”他说。

    老陆终于放下铅笔,揉了揉眼睛。他看了看整理好的报纸堆,又看看陈默,点点头:“谢谢。”

    “我应该做的。”陈默犹豫了一下,“师傅,我以后……还能来吗?我不是要打扰您,就是想……学点东西。”

    老陆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年轻人的眼睛很亮,那种光老陆在很多年前见过——在他儿子第一次接触股市时,眼睛里也有同样的光。但不同的是,这个孩子的光里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求知欲。

    “营业部每天收盘后,我都在这里。”老陆慢慢说,“你要来,就来吧。不过记住,我这里没有速成班,没有致富秘籍。只有一堆旧报纸,和画不完的图。”

    “我明白。”陈默认真地说,“我就是想看看您的地图,听听您讲海上的事。”

    老陆的嘴角这次真的动了一下,一个很浅但真实的微笑:“那行。下次来,带两个馒头,我这里有热水。”

    “好!”

    离开杂物间时,已经是下午一点。陈默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生怕打扰到老陆。走廊里很安静,205房间里隐约传出电话铃声和说话声,但都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他走下楼梯,一楼大厅依然热闹。行情板前挤满了人,数字在跳动,声音在喧哗。但这次陈默看这一切时,感觉不一样了。他不再觉得那是一团混乱的噪音,而像是……像是在看一场大型拔河比赛的现场。他能想象出老陆坐在杂物间里,用铅笔在方格纸上记录着每一刻力量的消长。

    走出营业部,阳光很好。陈默站在路边,眯起眼睛适应光线。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两块钱——是王经理昨天给的跑腿费,他还没用。

    街角有个馒头摊,冒着蒸汽。他走过去:“师傅,两个馒头。”

    “四毛。”

    陈默付了钱,接过用油纸包着的馒头。馒头还是热的,白胖松软。他小心地放进挎包,准备明天带给老陆。

    回包子铺的路上,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不是因为学会了什么炒股秘诀——事实上,他觉得自己懂得更少了,以前以为股票就是买低卖高,现在知道背后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

    但他不觉得沮丧,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兴奋。像是推开了一扇门,发现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还有无数的门,每扇门后都是一个新世界。

    回到老盛昌时,下午的工作已经开始。李姐在拌馅,王姐在擀皮,方老板在核对今天的采购单。

    “怎么去了这么久?”方老板问。

    “去道歉,又帮忙整理了东西。”陈默老实说。

    方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墙角的一筐洋葱:“去剥了,晚上要用。”

    陈默系上围裙,搬个小板凳坐下。洋葱刺眼,他剥一会儿就要转头眨眨眼。但即使眼睛酸涩,他脑海里还在回放老陆画图的样子,那些起伏的线条,那些精确的数字。

    休息时,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想了很久,他写下:

    3月10日,遇见陆师傅。

    他会在收盘后画图,那是股票的地图,也是人心的地图。

    他说:价格变,是因为买卖的力量在变。

    他说:技术分析只是工具,就像尺子。

    他说:他儿子……

    陈默停住笔,没有写下去。那是别人的伤痛,不应该被记录。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笔记本。窗外,天色渐暗,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混杂气味。

    晚上收工后,陈默没有立刻回亭子间。他在街上走了走,路过一个书报亭时,停下脚步。亭子里挂着各种杂志,其中有一本是《证券市场周刊》。封面标题是:“1992,中国股市的转折之年?”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终没有买——要一块五毛钱,太贵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标题:转折之年。

    回到宝安里,上楼梯时没有遇见老宁波。亭子间里很暗,他点起煤油灯,橘黄色的火苗跳动,在报纸糊的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拿出那两个馒头,放在桌上。明天下午收盘后,他要去营业部,把馒头带给老陆。

    然后呢?

    然后他要继续看那些地图,继续听海上的故事。

    窗外传来远处海关钟楼的报时声。十一下,悠长而沉稳。

    陈默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睛,那些线条又出现了,在意识的黑暗中起伏、延伸,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他忽然明白老陆为什么说“地图”了。对于航行的人来说,地图不是风景,是生存的工具。你要知道暗礁在哪里,知道洋流的方向,知道季风的规律。

    而对于他这个刚刚踏上甲板的水手来说,能遇见一个愿意教他看地图的老航海家,是多么幸运的事。

    夜更深了。在威海路433号的杂物间里,一盏小台灯还亮着。老陆没有画图,他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份整理好的报纸,最上面是陈默用红笔圈出的那篇技术分析文章。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笑容灿烂,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老陆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玻璃,动作很轻,很慢。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梦中看见了海,和一张正在徐徐展开的地图。

    地图上没有标注宝藏的位置。

    但它标出了所有的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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