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日期和价格:1月15日,28.50;2月3日,24.80;2月28日,31.20……
“为什么会有这些高低?”他问。
“问得好。”老陆放下铅笔,从桌下拿出一摞旧报纸,摊在桌上。陈默看见那些都是《上海证券报》,日期从去年到今年不等,有的版面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有批注。
“价格变,是因为买卖的力量在变。”老陆指着图纸上的一段上升线,“比如这里,一月底到二月初,飞乐音响从25块涨到30块。为什么?你看当时的报纸。”
他翻出一张1月28日的报纸,财经版有条消息:“飞乐音响宣布与日本企业技术合作”。旁边有老陆的批注,就两个字:利好。
“消息好,买的人多,卖的人少,价格就涨。”老陆说,“但涨到一定程度,就有人觉得‘够了,该卖了’,卖压出来,价格就回调。”
他又指向一段下跌线:“比如这里,二月中旬,跌了半个月。为什么?因为大盘在调整,市场情绪变差,持股的人心慌,纷纷卖出。但你看跌到这里——”铅笔尖点在一个低点,“跌不动了。为什么?”
陈默摇摇头。
“因为在这个价格,愿意卖的人少了,觉得‘太便宜了,不该卖’的人多了。买卖力量达到平衡,价格就稳住。然后……”老陆的铅笔顺着线条向上移动,“新的买盘进来,价格又开始涨。”
陈默盯着那些线条,忽然觉得它们活了过来。不再是一堆枯燥的数字,而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拔河比赛——买家和卖家在绳子的两端角力,价格就是绳子中间的红布条,随着力量的消长来回移动。
“所以您画这个地图,是为了……”他小心地问。
“为了看懂比赛。”老陆说,“我不参与拔河,但我喜欢看。看久了,就知道哪边力气大,哪边快没劲了。”
他从桌边拿起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沓装订好的方格纸。陈默粗略估计,至少有几十本,每本封面上都写着股票名称和时间段。
“这些都是您画的?”
“嗯,三年了。”老陆盖上盒子,“闲着也是闲着。”
陈默看着老陆布满老茧的手,看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看着这间堆满清洁工具的杂物间。一切都和眼前这些精密、复杂的图纸格格不入。一个清洁工,为什么会对股票走势图如此痴迷?
“师傅,您……您也炒股吗?”
老陆摇摇头:“不炒。”
“那为什么画这些?”
老陆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看向窗外。从那个小窗户看出去,只能看见对面建筑的一角灰色墙面。
“我以前有个儿子。”他缓缓开口,“跟你差不多大时,迷上了炒股。1990年,第一波行情,他跟着别人冲进去,赚了点钱,觉得自己是股神。后来……”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后来1991年调整,他亏了,不服气,借钱翻本。越亏越借,越借越亏。最后欠了一屁股债,人……”老陆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某种沉重的东西,“人没了。”
陈默屏住呼吸。
“所以我不炒股。”老陆转过头,看着桌上的图纸,“但我开始画这些图。我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把我儿子卷进去,再也出不来。我画啊画,画了三年,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这根本不是数字游戏。”老陆的铅笔轻轻敲着图纸,“这是人心的游戏。贪婪时追高,恐惧时杀跌,希望时死扛,绝望时割肉。所有人都在重复同样的错误,包括我儿子。”
他把图纸重新转回去,继续画。铅笔在方格纸上移动,发出稳定的沙沙声。
陈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最后他说:“师傅,我能……能帮您做点什么吗?您教我这么多,我想回报您。”
老陆没有抬头:“你会整理报纸吗?”
“会。”
“那边墙角,堆着这个月的旧报纸。按日期整理好,财经版单独挑出来。”
陈默走到墙角。那里果然堆着一大摞报纸,散乱地叠放着,有些已经皱了。他蹲下来,开始整理。先按日期排序,然后一张张翻找财经版。
这项工作很枯燥,但他做得很认真。报纸上有各种消息:某公司利润增长、某行业政策出台、某专家预测后市……他用老陆桌上的红笔,在重要的消息旁画圈,就像老陆做的那样。
整理到一半时,他发现一份报纸的财经版上,有篇关于“技术分析”的文章。文章很短,主要是介绍什么是K线图、什么是移动平均线。他仔细读了一遍,有些术语看不懂,但大概明白了意思——原来老陆画的那种波浪图,就是价格走势图,是技术分析的基础。
“师傅,这篇文章……”他举起报纸。
老陆瞥了一眼:“放那边吧,有空看看。不过记住,技术分析只是工具,就像尺子能量长短,但不能告诉你为什么要量。”
陈默点点头,把那份报纸单独放在一边。
整理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老陆一直在画图,偶尔停下来,拿起旁边的放大镜看某个细节。两人几乎没有交谈,但气氛并不尴尬。陈默甚至觉得,这种沉默的陪伴,比说话更让人安心。
报纸整理好后,陈默又把散落在地上的废纸扫干净,把扫帚拖把摆放整齐。杂物间虽然还是那么狭小昏暗,但至少变得井井有条。
“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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