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特别是那个穿红马甲的交易员,像一道红色闪电,在混乱中穿梭。
还有眼镜男的话:“这里就是最好的课堂。”
课堂?陈默想起自己高中辍学时的遗憾。班主任说,知识改变命运。但他现在没有课本,没有老师,没有教室。他只有包子铺、亭子间、和这个陌生的城市。
但如果……如果那个营业部真的是个课堂呢?
这个念头让他脚步慢了下来。
回到老盛昌时,已经下午一点半。早市结束后的清闲时段,李姐和王姐在剥毛豆,方老板在柜台后算账。
“送完了?”方老板头也不抬。
“送完了。”陈默把十二块钱和信封放在柜台上。
方老板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钞票数了数,点点头:“没错。阿强明天能来上班,你就不用送了。”
陈默“嗯”了一声,去后面洗手准备下午的活。
洗手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脸庞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是疲惫?是迷茫?还是……某种刚刚萌芽的好奇?
下午的工作和往常一样:剥蒜、洗菜、准备第二天的馅料。但陈默做这些时,心思有点飘。那些跳动的数字,那些涨跌的叫喊,时不时钻进他的脑海。
傍晚,休息的时候,他问李姐:“李姐,你炒股票吗?”
李姐正在摘芹菜叶子,闻言笑了:“我?我哪有钱炒那个。我丈夫厂里有人炒,去年赚了点,今年又赔进去了。那东西不是我们老百姓玩的。”
“为什么?”
“你想啊,一块钱进去,可能变成两块钱,也可能变成五毛钱。我们赚点工资多不容易,哪敢冒这个险。”李姐摇摇头,“小陈,你可别动这个念头。老老实实干活,攒点钱,以后做个小生意,这才是正道。”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晚上回到亭子间,他拿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
3月9日,第一次去证券营业部。
然后他试图描述看到的场景,但发现语言很苍白。最后他只写了几行字:
很多人。很吵。数字在跳。有人笑有人哭。
穿红马甲的人跑得很快。
一个老太太买股票。
眼镜男说:这里是课堂。
写完后,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前一页,那里有他算的账:一千只包子等于一股豫园。
他把两页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冰冷的数字计算,右边是混乱的场景描述。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两者之间有某种联系,一种他还没能理解的逻辑。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老宁波下楼。接着是敲门声。
陈默开门。
老宁波手里拿着份报纸,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小阿弟,听说了吗?今天延中实业大涨!”
陈默点点头:“下午在营业部看到了。”
“你去了营业部?”老宁波眼睛一亮,“感觉怎么样?”
“很……震撼。”
“震撼就对了!”老宁波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今天延中这个涨法不一般,像是有人在做局。我观察好几天了,这支股票……”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什么“筹码集中”“成交量放大”“技术形态突破”,全是陈默听不懂的术语。但陈默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最后老宁波说累了,摆摆手:“算了,跟你说这些还太早。你先攒钱,等有了本钱,我教你几招。”
他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你明天还去营业部吗?”
“不去了,店里有人送餐了。”
“可惜。”老宁波摇摇头,“那地方,多去看看有好处。就算不买,也能感受气氛。股市啊,三分技术,七分心态。心态怎么练?就得在现场练。”
门关上了。陈默回到床边坐下。
老宁波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多去看看有好处。感受气氛。现场练心态。
他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这里是课堂。”
也许,他真的应该多去那个“课堂”看看。不是去炒股——他现在也没钱——就是去看,去听,去感受。就像眼镜男说的,先学习,搞明白了再说。
但怎么去呢?他没有理由再去营业部了。
陈默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数字又开始跳动,红红绿绿,像夏夜的萤火虫。穿红马甲的人在其中穿梭,快得像一阵风。
他忽然想起,离开营业部时,在楼梯转角看见一个清洁工。那人年纪很大,穿着蓝色工装,拿着扫帚在扫地。当时大厅里那么吵,那么乱,他却扫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个狂热的环境里,那个清洁工是唯一平静的人。
这个画面定格在陈默脑海里,久久不散。
窗外,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海关钟楼的报时声,悠扬,厚重,一下,两下,三下……整整十下。
十点了。
陈默翻了个身,让自己更舒服些。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包包子,还要洗碗。
但在入睡前,他做了个决定:要想办法再去营业部看看。不是为了送饭,就是去看看。去看看那些数字,那些人,那个穿红马甲的交易员。
还有那个扫地的清洁工。
他想知道,在那个狂热的世界里,为什么有人能那样平静。
夜更深了。上海睡着了,但有些东西在黑暗中悄悄生长。在威海路433号,最后一盏灯刚刚熄灭,保安锁上了大门。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份关于加快股份制改革的文件正在被打印。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梦中看见了红色的马甲和绿色的数字。
那些数字在跳舞,跳成他看不懂但莫名吸引的图案。
梦的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这里是课堂。
是的,课堂。而他,刚刚推开教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