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衬衫的工作人员,正在收单子。
陈默好奇地走近。
柜台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颤巍巍地递上一张纸:“同志,我买一百股电真空……”
工作人员接过单子看了看:“阿婆,你这张委托单填错了。买入价这里要写市价,或者写具体价格,不能空着。”
“市价是啥意思?”
“就是按现在的价格买。”
“那现在多少钱?”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行情板——二楼也有,但比一楼的小,是电子屏,数字会自动刷新。“电真空现在21块3毛5。”
“那就按这个价买。”
“好,您在这签字。”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哆哆嗦嗦地签字。陈默看着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想起自己的外婆。外婆一辈子没离开过县城,最大的金融活动就是去邮局取退休金。而眼前这位老太太,却在买卖股票。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男人从陈默身边跑过,冲进柜台后面的区域。红马甲很醒目,在灰暗的交易厅里像一簇火焰。陈默看见红马甲跑到一台机器前,快速地敲击键盘,然后拿起电话说什么。
“那是交易员。”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主动解释,“穿红马甲的都是交易所场内的交易员。我们这里下单,他们报到交易所去撮合。”
陈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新来的?”眼镜男打量他,“不像炒股的人。”
“我来送饭。”
“哦,怪不得。”眼镜男笑了,“第一次来?”
“第一次。”
“感觉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很……热闹。”
“热闹?”眼镜男笑得更深了,“这才哪到哪。你是没见过去年抢认购证的时候,那才叫热闹,人挤人,警察都来维持秩序。”
陈默想起老宁波说的“一百变一万”,忍不住问:“买股票真的能赚钱吗?”
眼镜男的表情严肃起来:“能,也能亏钱。你看那边。”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独自坐着的人,那人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纸,肩膀微微抖动,“上周行情大跌,他估计亏了不少。”
陈默看过去。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背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眼镜男像是在背诵什么口号,“但风险越大,机会也越大。小伙子,你有兴趣?”
陈默老实说:“我没钱。”
“没钱可以攒。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眼镜男拍拍他的肩膀,“不过记住,不懂的东西不要碰。先学习,看个一年半载,等搞明白了再说。”
“怎么学习?”
“看书,看报,听别人聊。”眼镜男指了指大厅,“这里就是最好的课堂。你多来几次,多看多听,慢慢就懂了。”
陈默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更大的喧哗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楼梯上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一群人冲上二楼,涌向柜台。
“快!买延中!有大单!”
“多少?”
“听说有人要扫货!”
人群瞬间挤满了柜台前。陈默被挤到墙边,后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他看见人们挥舞着委托单,大声喊着价格,工作人员应接不暇,额头上冒出汗珠。
红马甲又出现了,这次是两个,他们从柜台后的小门跑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单子,冲向里面的房间。
电子屏上,延中实业的数字开始快速跳动:18.45、18.50、18.55、18.60……
每跳一次,人群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涨了!又涨了!”
“我18块2买的,赚了!”
“别高兴太早,说不定是假突破。”
陈默靠着墙,看着这一切。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手心出汗。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无法理解的狂热。这些人,这些平时可能在工厂、机关、学校里冷静理性的人,此刻却像是变了个人,眼睛发红,声音嘶哑,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那些跳动的数字上。
他忽然想起父亲讲过的一个故事:矿上曾经有过一次淘金热,传言某条矿脉有金沙,工人们疯了似的去挖,几天几夜不睡觉,最后挖出来的只是普通的黄铁矿。但当时没人听劝,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是那个幸运儿。
眼前的场景,何其相似。
“小阿弟,你怎么还在这?”
陈默回头,是那个保安,正皱着眉看他。
“我……这就走。”
“快走快走,这里乱成这样,小心饭钱被偷了。”保安催促道。
陈默这才想起自己口袋里装着十二块钱饭钱和那个厚厚的信封。他连忙护住口袋,挤过人群往楼梯走。
下楼时,一楼大厅的喧哗声更大了。行情板上,延中实业的数字也在跳动,引发一阵阵更大的骚动。有人跳起来喊:“牛市来了!牛市来了!”
什么是牛市?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要赶紧离开这里,回包子铺。
走出营业部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外面的世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尽管街上依然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但比起营业部里的声浪,这里简直像图书馆。
陈默站在路边,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刚才那种闷热、压抑、狂热的感觉还在胸口盘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米黄色建筑,窗户里人影晃动,像一锅煮沸的水。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进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办公楼,而是一个……一个什么地方?他找不到准确的词。庙宇?赌场?战场?
都不是,又都有一点。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信封安全送回店里。他摸了摸口袋,信封还在,硬硬的边缘硌着手。
回包子铺的路上,陈默一直在回想刚才看到的景象。那些数字,那些面孔,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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