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就能找出问题;那些弯弯绕绕的合同条款,她听一遍就能抓住漏洞;那些老狐狸般的谈判对手,她三两句就能压住气场。
但这具身体很累。不是体力上的累,是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咖啡一杯接一杯,胃早就对咖啡因麻木了。午餐是助理送来的沙拉,她边吃边看报告,吃完了都不知道什么味道。
下午三点,陈末做了个决定。他让助理取消了四点的会议。
“沈总,可是那个会议是跟瑞华资本的...”
“我说取消。”沈静书的声音不容置疑。
助理愣了下,连忙点头:“好的,我马上安排。”
陈末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我出去一趟。有事电话。”
“沈总您去哪?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员工看见他都低头打招呼:“沈总好。”声音恭敬,但眼神闪躲——怕她,不是敬她。
电梯下行时,陈末对着镜面墙壁整理领带。镜子里的人依然完美,但那种完美像面具,戴得太久,已经长进肉里。
他要去哪里?其实不知道。只是想离开那个精致的牢笼,哪怕一小时。
走出写字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沈静书的身体下意识想抬手遮——但常年室内工作,已经不适应这么强的自然光。
陈末沿着街道慢慢走。这里是CBD核心区,周围全是西装革履的白领,脚步匆匆,表情严肃。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转。
他走进一家便利店。不是想买什么,就是想进去。
店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正低头玩手机。听见门铃抬头:“欢迎光临...”看见沈静书的穿着打扮,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眼神里多了些拘谨。
陈末在货架间转悠,最后拿了一瓶水,一包糖——最便宜的水果硬糖,五块钱。
结账时,女孩扫码,小声说:“十二块。”
沈静书的手机自动弹出付款码。“滴”一声,支付成功。
女孩把东西装袋,双手递过来:“谢谢光临。”
陈末接过,走出店门。站在街边,他撕开糖纸,放了一颗进嘴里。
甜。廉价的甜,香精味很重。但沈静书的味蕾似乎很久没尝过这种简单的甜了——她平时吃的甜品,是米其林餐厅的分子料理,精致,昂贵,但没温度。
他含着糖,慢慢走回写字楼。
路过一家花店时,他停住了。橱窗里摆着一大束向日葵,金黄灿烂,像凝固的阳光。
他走进去。
“欢迎光临。”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围着碎花围裙,“想买什么花?”
陈末指了指向日葵:“这个。”
“好嘞,要几支?”
“...一束
老板娘麻利地包装,用牛皮纸和麻绳,很质朴的风格。一边包一边说:“这花好,向阳开,看着就开心。姑娘你是送人还是自己放?”
“自己放。”
“放办公室?那好,这花能活两周,记得换水。”老板娘把花束递过来,“八十。”
沈静书的手机又要付款,但陈末这次用了现金——从钱包里抽出八十块。沈静书的钱包里现金很少,这几张是崭新的,像从没流通过。
“谢谢啊。”老板娘接过钱,笑着补充,“姑娘,多笑笑,你这么漂亮,笑起来肯定更好看。”
陈末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不是沈静书那种职业假笑,是陈末式的、有点憨的笑容。
老板娘也笑了:“对嘛,这样多好。”
抱着向日葵回到办公室时,助理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沈总,您...买花了?”
“嗯。”陈末把花放在办公桌一角,金黄的色彩瞬间点亮了整个灰白空间,“找个花瓶。”
“好的...马上!”
助理跑出去,很快拿来一个水晶花瓶——太精致,跟向日葵不搭。陈末摇摇头:“要玻璃的,简单的。”
最后找来个喝水的玻璃杯,灌上水,向日葵插进去。粗糙,但生机勃勃。
陈末坐回办公椅,看着那束花。阳光透过玻璃杯,在水里投下晃动的光斑。
手机震动。周蕊又发消息:“静书,晚上有空吗?新开了家日料,听说超难订~”
陈末点开聊天框,打字:“今晚有事。”
“啊~又忙工作?你也太拼了吧,钱是赚不完的~”
“嗯。”
“那明天?我请你做脸,那家新引进的瑞士仪器...”
陈末没再回复。他打开通讯录,在“家人”分组里,找到“沈静书”自己的号码。
他发了一条短信,给自己:
“今天买了一束向日葵。卖花的阿姨说,要多笑。”
发完,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在日程表里,晚上八点后原本的“审阅报告”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标签:
“给自己一小时。不工作。”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亮起灯火。
第一天,结束了。
还有九天。
他想起沈静书身上那条垂在地上的、无处安放的情感线。
想起便利店女孩拘谨的眼神。
想起花店阿姨那句“多笑笑”。
想起那束在灰白办公室里盛开的、金灿灿的向日葵。
“沈静书,”陈末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咱们试试。”
“试试看,除了钱,这世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能让你觉得...活着真好。”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办公室里,那束向日葵在暮色中依然明亮。
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温暖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