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转瞬即逝。对普通观众而言,可能只是短暂的等待,但对于需要快速读谱、分析指法、把握节奏和情感的选手来说,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叶挽秋的指尖在谱面上无声地快速移动,大脑飞速运转,解析着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奏型、每一个可能的指法选择。她的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扫描、解码。
倒计时结束。工作人员收回乐谱。按照倒序,第一位选手上场了。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紧张的男生,他站在台上,面对空白的谱架(视奏时不得看谱),拿起琴,在评委示意后开始演奏。磕磕绊绊,错音、节奏不稳,显然准备不足。勉强拉完,脸色灰败地退下。
第二位,第三位……表现不一。有的相对流畅,有的错误百出。现场气氛凝重,观众也屏息凝神,为选手们捏着一把汗。
终于,轮到叶挽秋了。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琴,再次走向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的聚焦,有担忧,有审视,有幸灾乐祸。评委席上,陈评委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她。林见深神色平静,只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几不可察地快了一丝。
舞台上没有乐谱。只有她自己,她的琴,和刚刚那三分钟里强行刻入脑海的音符与指法。
她架好琴,向评委席微微颔首。评委**示意可以开始。
叶挽秋闭上了眼睛,最后一秒,脑海中飞速闪过乐谱的影像。然后,她睁开眼,眼神沉静如水。
弓弦相触。
第一个音符响起,准确,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紧接着,一连串复杂的双音和快速音群流淌而出。她的手指在指板上飞速移动,精准地按在每一个把位上;右手运弓稳健,即使是在复杂的节奏变化中,也保持着良好的控制和音色。
没有看谱,没有犹豫。那些艰深的音符和节奏,仿佛早已烙印在她的指尖和脑海中。她的演奏并非完美无瑕,在一处极高把位的快速换把时,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音准偏差,在一处复杂的连顿弓段落,节奏的颗粒感稍显模糊。但整体而言,她的视奏完成度之高,令人惊叹。不仅音高、节奏基本正确,更重要的是,她竟然在如此仓促的准备下,依然试图赋予音乐以基本的乐句感和起伏,而不是机械地“读谱”。
短短一分钟左右的片段,很快结束。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叶挽秋放下琴弓,轻轻吐出一口气。额头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
寂静。
然后是评委席上,吴老第一个轻轻鼓了两下掌,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接着,其他几位评委,包括评委**,也微微颔首,露出赞许的神色。连一直紧绷着脸的陈评委,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阴郁。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叶挽秋的基本功,扎实得可怕。这段视奏的难度,即使是经验丰富的演奏家,在三分钟准备后,也未必能完成得如此流畅、且带有音乐性。这绝非靠“特殊关照”或“投机取巧”能够做到的,这是实打实的、日积月累的硬功夫。
观众席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掌声,不仅是为叶挽秋出色的视奏能力,更是为她在接二连三的意外和压力下,所展现出的强大心理素质和专业底蕴。
叶挽秋在掌声中微微鞠躬。她没有去看陈评委的表情,也没有去看林见深的方向。她的目光,再一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侧幕的电子时钟。
晚上,八点三十五分。
距离那个废弃化工厂的坐标,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两个多小时了。
视奏的成功,评委的赞许,观众的掌声……这一切带来的短暂如释重负和微弱喜悦,在看清那个数字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露水,蒸发得无影无踪。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舞台的灯光依旧璀璨,掌声依旧在耳边回响。但叶挽秋知道,这场比赛的荣耀、刁难、考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序幕。真正的、黑暗的、未知的考验,正随着秒针无情的跳动,步步逼近。她的手指,刚刚在舞台上征服了艰深的乐谱,而几个小时后,或许将要触摸到的,是冰冷生锈的铁门,是黑暗中潜伏的危险,是无法预料的命运。
她放下琴,在掌声中转身,走向侧幕。脚步依旧稳定,背影依旧挺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正因为不断迫近的深夜时刻,而越缩越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