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若有若无地、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背上。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却依旧如同附骨之疽,让她无法忽视,无法逃离。
就在这时,讲台上正在讲解一道复杂几何题的王老师,似乎遇到了什么难点,或者仅仅是为了活跃一下死气沉沉的课堂气氛(尽管这气氛因为某种无形的原因而更加死寂),他停下了板书,转过身,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
然后,他的目光,在扫过教室后排某个角落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是林见深的座位。
王老师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这个转校生,自从转学过来,就一直是各科老师口中的“问题学生”——不是因为他成绩不好(事实上,他的入学测试成绩好得惊人),也不是因为他调皮捣蛋(他安静得近乎隐形),而是因为他那种近乎彻底的、令人不安的沉默和疏离。他从不主动回答问题,从不参与课堂讨论,作业倒是按时交,但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答案简洁准确得如同标准答案,却没有任何个人思考和过程的痕迹。他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毫无感情的答题机器,与整个班级,甚至与整个学校,都格格不入。
而且,最近关于这个转校生的流言蜚语也不少,似乎还牵扯到了沈家那个刚刚宣布婚约的、麻烦的叶挽秋……王老师想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牵扯到豪门恩怨、影响班级风气和学习氛围的“麻烦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又扫向了叶挽秋的方向。
那个坐在教室中后排、低着头、几乎要将自己缩进桌子底下的、瘦弱苍白的女生。关于她的流言,更是早已甚嚣尘上。破产,父亲失踪,攀附沈家,一夜之间从人人鄙夷的“破产户女儿”变成了需要小心对待的“沈太太”……麻烦,十足的麻烦。
王老师的目光,在叶挽秋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林见深身上更长一些。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评估,以及一丝深深的、混杂着不耐和隐隐厌烦的为难。
是的,为难。
叶挽秋现在身份特殊。沈世昌亲自公布的“未婚妻”,哪怕这婚约背后有多少龌龊和不堪,至少在明面上,她是被沈家“承认”的。这意味着,对她太过明显的忽视或刁难,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得罪沈家。但另一方面,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麻烦源。她的成绩一塌糊涂(以前的记录显示如此),性格孤僻阴沉,现在更是成了全班、甚至全校的焦点和霸凌对象(尽管王老师对课间那些“小动作”心知肚明却选择漠视)。管,还是不管?怎么管?管到何种程度?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管得轻了,没效果,可能还会助长某些气焰;管得重了,万一这“沈太太”去沈世昌那里告一状,或者她自己心理承受不住出点什么事……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更何况,刚才他进教室时,虽然没太在意,但也隐隐感觉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异样。那些学生看叶挽秋的眼神,以及看那个转校生林见深的眼神,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还有,他好像瞥见叶挽秋脚边……似乎有个纸团?
王老师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叶挽秋脚边那块光洁的地板。
那个皱巴巴的、沾着污渍的纸团,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刺眼的疮疤,昭示着刚刚发生过的、无声的欺凌,和更无声的、平静的反抗。
王老师的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又是什么情况?纸团扔到地上了,这叶挽秋也没捡?是没看见,还是……故意不捡?那些学生,就这么看着?没人管?还有那个林见深,刚才好像也往垃圾桶那边去了?他们之间……
各种纷乱的信息和可能的麻烦,像一团乱麻,瞬间塞满了王老师本就不甚清闲的脑子。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头痛和烦躁。他只是个教数学的,只想安安静静上完课,拿他该拿的工资和奖金,不想卷进这些豪门子弟、问题学生之间的破事里!
可是,这纸团就这么明晃晃地躺在地板上,他作为老师,又是在自己的课堂上,如果视而不见……似乎也说不过去。万一有校领导巡视,或者被哪个“有心”的学生拍下来传到网上,又是个麻烦。
管,还是不管?
王老师心里那架名为“利弊权衡”的天平,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避免可能的后患”之间,反复摇摆,左右为难。
最终,在叶挽秋那苍白的、低垂的、几乎要埋进桌面的侧脸,和地上那个刺眼的纸团之间,王老师的天平,几经摇摆,最终还是偏向了后者。
他不能明着管,但可以……暗示。用他作为老师的、惯常的、不痛不痒的方式。
“咳咳。”王老师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严厉的目光和加重的语气,来掩盖他心底的为难和那丝不易察觉的、对麻烦的厌烦,“有些同学,注意一下课堂纪律,也注意一下教室卫生!别把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带到课堂上来,更别乱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室里,却异常清晰。他没有点名,但目光却“状似无意”地,在叶挽秋的座位方向,和地上那个纸团上,多停留了那么一两秒。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特有的、看似公正、实则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式的“训斥”。
这训斥,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无奈的提醒,甚至……是某种隐晦的、对叶挽秋的“警告”——看,都是你惹来的麻烦,注意点影响,别给老师、给班级添乱。
叶挽秋低垂的头,几不可查地,又往下埋了埋。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早已冰封的、更深的绝望和自嘲。
看,连老师,也“为难”了。也选择了最“省事”的方式——不痛不痒的、和稀泥式的“各打五十大板”。将一场针对她的、公开的、恶意的欺凌,轻描淡写地定性为“不注意课堂纪律”和“乱扔东西”,将施害者和受害者,模糊地归为“有些同学”,然后,用一句不痛不痒的“训斥”,将所有的麻烦、所有的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也……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得到公正对待的期望,彻底掐灭。
她早该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冰冷和恶意,她还能期待什么呢?连最后一点“师道尊严”的假面,也在这“为难”之下,被撕扯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那同样冰冷、同样现实、同样令人作呕的、和稀泥的、对麻烦避之唯恐不及的、真实的内核。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浓密而卷翘的睫毛,如同两把被雨水打湿的、无力垂落的黑色小扇子,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眼睑上,投下两小片脆弱的阴影。
掌心的伤口,因为更加用力的紧握,再次传来尖锐的刺痛。口腔里的血腥味,更加浓重了。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仿佛永无止境,也仿佛,在嘲笑着这教室里,这世界上,所有徒劳的、可笑的、冰冷而脆弱的“平静”与“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