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大业九年春,隋炀帝杨广二次御驾亲征高句丽,亲提六军逾百万,旌旗连云、戈矛耀日,浩荡渡辽水,连营绵亘数百里,御驾亲驻辽东城南,誓要踏平三韩故土、扬大隋天威于域外。为保百万大军粮草不绝、转输无滞,特下密诏,命礼部尚书、柱国、楚国公杨玄感坐镇黎阳要地,总督天下漕运、兼管河北河南军粮转运,将黎阳仓、洛口仓、回洛仓三大官仓数百万石粟米、刍藁、兵甲,昼夜不绝,源源不断送往辽东前线。
第一次征伐失败后,隋炀帝不仅不反思问题,反而认为“失败是因为士兵不够勇猛、将领指挥不力”,次年(613年)再次发布“征伐令”,规模比第一次更大——征调士兵100万、民夫250万,还要求“各州郡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征调,逾期者斩”。
此时国内已大乱,山东、河南、河北等地的起义军已攻占多个城池(如王薄的起义军占领长白山,窦建德的起义军占领乐寿),但隋炀帝仍强行推进征伐。更荒唐的是,他还下令“凡逃避征调者,全家处死;邻保不举报者,连坐”,导致更多百姓被逼反——河北农民张金称因不愿被征调,杀死前来抓人的官吏,聚众起义,很快发展到数万人。
此时大隋天下,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四野鼎沸、万民愁怨。炀帝自登基以来,连年大兴徭役:凿通济、邗沟、永济诸渠,筑长城千余里,营东都洛阳宫室,役夫死者以百万计;复又一征辽东、再征高句丽,天下丁男征发殆尽,乃至妇人老弱皆赴转输之路。男子或战死辽东、或累死道途,老弱流离、饿殍遍野,山东、河北、河南、淮北诸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小股义军已是蜂起劫掠,占山坞、据河津,州郡官军疲于奔命,望风披靡。朝野上下,无论士族寒门,皆暗言隋室苛政暴虐,已到天怒人怨、土崩瓦解之境地。
杨玄感出身关陇顶级门阀,其父乃隋朝开国元勋、上柱国、司徒、楚国公杨素——杨素一生平尉迟迥、破突厥、灭陈朝、定江南,功盖天下,爵封至无可再封,却因功高震主,深为炀帝所忌,晚年步步猜忌、朝夕忧惧,竟至忧愤成疾、不肯服药而终,虽得追赠荣宠,实含恨九泉。玄感袭爵之后,日夜衔愤,常怀复仇之心,又见炀帝穷兵黩武、海内困穷、百姓思乱、天下离心,自知千载难逢之机已至,遂暗中折节下士,结交天下豪杰、亡命侠客、失意士族,与李密、杨玄挺、杨积善、王仲伯、赵怀义、李圆通等心腹日夜密谋,阴养死士、整顿部曲,只待天时一至,便举义旗、诛暴君、清君侧、定天下。
第一节 黎阳仓内谋起事 李密献策定三计
这一日,天色昏沉如墨,北风卷地,尘沙蔽日,黎阳仓城高墙厚、楼橹森严,守仓军士尽是杨玄感多年亲随部曲,四下戈甲林立、斥候四出,戒备之严,飞鸟难近、针插不入。仓城深处一间重门闭锁的密室之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案上摊开辽东军报、四方驿书、天下州郡详细舆图,山川关隘、兵马屯驻、仓廪所在,一一标注分明。杨玄感居中端坐,一身紫绣朝袍,腰横玉带,面如重枣,目若朗星,眉宇间既有家门积怨之愤懑,更有席卷天下之雄心,十指轻叩案几,神色沉毅,似有千钧心事。
他环视左右,依次是李密、杨玄挺、王仲伯、赵怀义,皆是心腹死士、共谋大事之人,随即抬手一挥,厉声斥退左右侍从、仆役、护卫,待室中只剩核心五人,门窗紧闭、声息不通,方才重重一拍檀木案几,声如洪钟,震得烛火摇曳:“诸位!今主上昏暴无道,穷兵黩武,竭天下之财奉一己之欲,尽四海之民填辽东之壑,海内困穷、生民涂炭,百姓流离、嗷嗷待哺,盼一解倒悬久矣!此天亡隋室之时,亦是我等建功立业、救民水火之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今日与诸位定计,共举大义,何如?”
座中杨玄挺,乃杨玄感亲弟,骁勇绝伦、膂力过人,善使一杆丈八蛇矛,万人难敌,闻言按剑而起,虎目圆睁,声震屋瓦:“兄长所言极是!我父勋盖天下、功在社稷,却为今上猜忌压抑,含恨而终,家门积愤,不共戴天!今兄长手握黎阳仓百万军粮,掌控数万运粮民夫、护粮精兵,又有关东士族归心、百姓怨隋,振臂一呼,何愁大事不成!何愁大仇不报!”
王仲伯亦离座拱手,神色恭谨而坚定:“明公世家宰辅、恩著关东,百姓久仰德名,士族咸归心誉,若举义兵,以诛暴君、安百姓、废苛政、复旧制为名,天下豪杰必望风归附、千里来投,此天赐帝王之业,断不可失也!”
赵怀义亦躬身附和:“明公雄才大略,众望所归,今日举事,正是顺天应人,某等愿效犬马之劳,虽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杨玄感微微颔首,目光缓缓转向一旁默然静坐、垂目不语的李密。此人字玄邃,出身辽东李氏,四世三公,将门之后,少有大志、博览群书,尤善兵法谋略,满腹经天纬地之才,人称“当世智囊”,乃是此次谋事的灵魂人物。杨玄感当即起身,整衣敛容,对着李密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至极:“李兄智计无双、胸藏韬略,古今罕有,今日谋定后动、事关天下安危、千万人性命,还请李兄为我划策,定天下大计,玄感洗耳恭听!”
李密连忙起身,快步扶住杨玄感,躬身还礼,神色肃然、语气凝重:“明公折杀某也!某蒙明公不弃,引为心腹,敢不竭尽所能、效死力相助?”说罢,移步至舆图之前,伸手指向辽东、临榆关、涿郡、洛阳、关中五处要害,沉声道:“明公雄才大略,今日举事,顺天应人,某不才,有上、中、下三计,供明公抉择,一计定生死,一计定天下!”
杨玄感正襟危坐,拱手道:“李兄但讲无妨,字字珠玑,玄感皆记在心!”
李密朗声道:“上计:今炀帝御驾亲征,大军远在辽东,距此千里之遥,北有临榆关天险扼其咽喉,南有黄河、淇水阻其归路,百万大军孤悬域外,粮草全赖黎阳、河洛转运。明公可亲率精锐死士,星夜倍道,奔袭涿郡,扼守临榆、蓟北之险,断其归路、锁其咽喉、绝其粮草!高句丽闻隋军后院起火、腹背受敌,必倾国而出,追击其后,隋军前有强敌、后无归路、粮草断绝、军心大乱,不过旬日之间,必自溃投降,可不战而擒天子、传檄而定天下!此计最险、最奇、最速效,成则一战定乾坤,霸业可成!”
杨玄感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舆图,沉吟不语,似有犹豫。
李密续道:“中计:不恋涿郡、不攻临榆,率军倍道兼行,直取东都洛阳!洛阳乃天下之中、四方辐辏,隋室宗庙、百官家眷、皇亲国戚尽在城中,城郭虽坚、守军虽众,然精锐尽随炀帝出征,留守皆老弱怯懦之辈。若一鼓而下洛阳,据腹心之地、号令四方,天下州县知明公据天下根本,必纷纷来降;纵然洛阳一时坚守,隋廷四方援兵未至,我以大义收揽人心、开仓赈民、安抚士族,徐图进取,亦可稳占原,成鼎足之势,进可攻、退可守!”
稍顿,李密语气一沉,续道:“下计:仅据黎阳仓城,拥粮自守、观望形势、不敢远进。然黎阳地处平原、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无隘可扼,隋军一旦回师,四面合围、水泄不通,我等坐困孤城、粮尽兵疲、外无救援,必成瓮中之鳖、釜底游鱼,败亡只在旦夕!此计最下,万不可取!”
一席话毕,密室之中鸦雀无声,烛火摇曳,映得众人神色各异,皆屏息凝神,看向杨玄感,待他一言定夺。
杨玄感手扶案几,沉吟良久,目光扫过众人,又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舍与务实:“李兄上计,虽有不世奇功,然过于险远。涿郡距此千里,我部下多为关东子弟、河洛百姓,父母妻子、家眷亲族尽在洛阳左右,若令其抛家弃舍、远走辽东幽燕之地,必生离散之心、逃亡之念,军心难固、士众难用。”
他顿了顿,猛地拍案而起,声震四壁、意气风发:“洛阳乃天下根本、帝王旧都,百官家属、士族亲眷尽在城中,一朝克复,隋廷肝胆俱裂、天下震动,四方州县谁敢不从?我意取中计,先取东都、据中原而争天下,诸位以为如何?”
杨玄挺大喜过望,拍案叫好:“兄长英明!洛阳近在咫尺,一鼓可下,正合我等心意,正合将士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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