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院深处的特别对局室,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空气里是顶级檀香清冽的余韵,混合着陈年棋盘木料散发的、略带甜味的沉稳气息,还有新沏的雨前龙井那豆香与微苦交织的氤氲。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白石耙出均匀的涟漪,一尘不染,极致的秩序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压力。
叶清淮坐在纹枰前,背脊挺直如松,指尖拈着一枚光泽温润的云子,悬在棋盘上方。他对面,是国内势头最猛的新锐九段,此刻正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盯着中腹一片错综复杂的对杀,呼吸急促。计时器读秒声“嘀、嘀、嘀”地响着,像催命符。
叶清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棋盘。在他脑中,这片看似混沌的战场早已被分解成无数条清晰的计算路径。白棋大龙气紧,黑棋外围铁厚。无论对方下一手是扑、是挤、还是顽强的做劫,他都有至少三条以上的应对方案,每一条推演下去,最终胜率都稳定在68%到75%之间。这不是感觉,是基于成千上万局相似棋形和精确目数计算得出的冰冷概率。他就像站在高山之巅,俯瞰着山下迷雾中对手的每一步挣扎,所有的路径、所有的可能性,都清晰地标注着终点——他的胜利。
“嗒。”
新锐九段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复杂的、试图制造混乱的扑。叶清淮几乎在对方落子的瞬间,手指微动,一枚黑子已精准地落在早已计算好的“点”上。不是最强硬的反击,而是看似退让、实则收紧绞索的“闲招”。胜率跳升至79%。对手的脸色瞬间苍白。
对局在三十手后结束。对方投子认负。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精准到毫厘的掌控感。叶清淮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完成一道复杂数学题后的平静。起身,行礼,复盘时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刀,指出对方几处看似细微实则致命的“错觉”。新锐九段汗流浃背,眼神里充满了挫败和一丝敬畏。
这就是叶清淮的世界。一个由百分之百的规则和概率构筑的王国。在这里,没有意外,只有计算深度不够。胜利不是搏来的,是算出来的。他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这种将无穷变化纳入既定轨道的智力快感。他是这个领域的王,头顶着由无数胜率和冠军头衔铸就的、无形的“王冠”。
然而,当他在众人的注目礼中走出对局室,回到那间只属于他的、摆满了棋谱和人工智能分析屏幕的休息室时,一种熟悉的、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像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胜利带来的多巴胺迅速消退,只剩下疲惫。他解开一丝不苟的领口,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刚才那盘精妙的屠龙,而是另一张棋盘,和那个……永远无法被纳入“胜率”计算的女人。
沈佳琪。
那次她掀翻棋盘之后,叶清淮有近一个月没见到她。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觉得被冒犯。但奇怪的是,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和……被戳破某种自欺欺人幌子后的震动。他试图用棋理分析她那极端的行为——一种拒绝参与无法获胜游戏的非理性选择。但分析到最后,总卡在一个死胡同:她的“获胜”标准是什么?如果她的目的根本不是棋盘上的输赢,那他的所有计算,从起点就失去了标的。
一个月后,沈佳琪又出现了。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依旧每周会来一两次,有时看他下棋,有时让他摆谱,只是不再对弈。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难以捉摸,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但已失去神秘感的标本。她问的问题也开始偏离纯粹的棋道,更多涉及“直觉”、“灵感”、“甚至……失误的价值?”
“叶老师,”有一次,她看着一盘古代名局,其中黑棋一手看似不经意的“缓手”最终却成为制胜关键,忽然问,“你说,这手棋,在当时,棋手的胜率分析会是多少?会不会是……一个‘错误’,却意外打开了新的可能?”
叶清淮皱眉:“以当时的棋理和后续变化看,那手棋胜率必然大幅下降。所谓的‘妙手’,是后世基于结果的反推。真正的对弈,要相信计算,避免这种高风险的低概率选择。”
“避免风险……也就是避免意外。”沈佳琪若有所思,“那会不会也……避免了奇迹?”
叶清淮无法回答。他的世界里,没有“奇迹”的位置,只有概率。
他们的关系变得微妙。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对视。他在这头,守着井然有序的王国;她在彼岸,身后是一片他无法理解、也拒绝进入的、充满混沌与未知的荒野。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观察她,不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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