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温度。“就像您研究的那些植物次生代谢物,在植物自己看来,可能只是抵御虫害或干旱的无奈之举,但对人类来说,却可能是救命的良药。”
许墨心中一动。她的话,无意中触及了他研究的核心困境——你永远无法确切知道,你从植物中提取出的、看似有益的化合物,对植物本身意味着什么。是防御?是求救信号?还是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代谢产物?
“有时候,过量的防御性代谢产物,对植物自身也是毒素。”许墨慢慢地说,注视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就像紫杉醇,它能杀死快速分裂的癌细胞,但对产生它的红豆杉而言,高浓度的紫杉醇积累同样会损害其分生组织。”
沈佳琪晃酒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他这个人。那目光不再仅仅是礼貌的社交注视,而带上了一丝探究。
“那么,许博士认为,”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如何判断一种代谢产物,对生命体而言,究竟是良药,还是毒药?或者说,这两者的界限在哪里?”
许墨迎着她的目光。这一刻,他看到的不是萧氏集团的总裁,不是传闻中的冰山美人,而是那份血液报告的主人,那个皮质醇飙升、神经递质失衡、端粒缩短的匿名个体。
“界限在于剂量,也在于……是否存在有效的代谢和排出途径。”他谨慎地选择着词汇,像是在描述一个实验现象,“微量的压力激素让人保持警觉,但长期过载就会摧毁免疫系统。适度的孤独让人清醒,但过量的、无法排解的孤独……”他停顿了一下,“就像不断积累的毒性代谢产物,最终会从化学层面改变内环境,导致系统性崩溃。”
沈佳琪沉默了。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光滑的杯脚,眼神飘向远处,又缓缓收回。良久,她极淡地、几乎像叹息般笑了一下。
“很精辟的比喻。”她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谢谢您的见解,许博士。祝您的研究顺利,早日找到真正能救命的‘植物良药’。”
她点了点头,准备离开。转身前,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寂静的深潭。
“对了,”她状似随意地说,“听说你们实验室的设备很先进。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做一次最全面、最深入的身体化学成分分析,不限于临床常规项目,包括所有可能的代谢物、激素、甚至表观遗传标记……你们能提供这样的服务吗?”
许墨看着她。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咨询专业人士时的礼貌求知欲。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在问的,或许不是一次体检,而是一份关于她自身存在状态的、最彻底的化学诊断书。
“理论上可以。”许墨回答,“但这样的分析会生成海量数据,其中绝大部分信息的生物学意义并不明确。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平缓而清晰,“知道所有化学成分的浓度,并不等于理解生命的全部。就像我知道我培养的拟南芥里每一种代谢物的含量,但我依然不知道,它在漫长的黑夜中,是否会感到孤独。”
沈佳琪怔住了。她看着他,第一次,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不是同情,而是理解,是一种站在分子水平上,对生命复杂性与痛苦本质的认知。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融入了觥筹交错的人群中,重新变回那个无懈可击的沈总。
许墨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他低头,看着杯中残余的香槟气泡一个个破裂、消失。
他想,他不会去接那份“最全面分析”的委托。有些数据,一旦测出,就无法视而不见。而有些“毒性”,知晓其精确浓度,并不会带来解药,反而可能成为另一种负担。
离心机早已停止。那份属于沈佳琪的血浆样本,已经被处理完毕,数据存档,剩余的生物材料按照规范销毁。实验室里,只有他培养的拟南芥,在恒温光照下,沉默地进行着光合作用,产生着氧气,也产生着只有它们自己才知道的、复杂的化学秘密。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璀璨,像另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化学反应的培养皿。
而他测出的那份“致死量孤独”,将仅仅作为一个异常数据点,沉睡在他的硬盘深处,连同那份无法言说的、对于生命在化学层面无声呐喊的洞悉,一起被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