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来这里?是例行搜查,还是……发现了他的踪迹?
他几乎要立刻起身逃离,但残存的理智让他强行压住了这股冲动。不能慌!李斌是沈冰的得力手下,是敌是友尚不清楚。而且,李斌的出现,也可能意味着沈冰在通过这种方式寻找他,或者传递某种信息?
他低下头,用书完全挡住脸,只从书页的缝隙中,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李斌。只见李斌在门口站定,和工作人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阅览室,在几个看起来可疑的成年读者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也包括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疤脸汉子似乎也察觉到了李斌的注视,不动声色地合上报纸,起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书架之间。
李斌的目光最终也扫过了聂枫所在的区域,但似乎并没有特别停留,很快就移开了。他对着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聂枫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他注意到,李斌在离开前,似乎“无意间”将手里拿着的一份卷起来的报纸,放在了靠近门口的一个公共阅览桌上,然后才大步离开。
那份报纸……聂枫的心跳猛地加速。是巧合,还是……
他强忍着立刻冲过去查看的冲动,又耐心地等待了十几分钟,直到确认李斌确实已经离开,阅览室也恢复了平静,他才装作要去洗手间的样子,慢慢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经过那张公共阅览桌时,他状似随意地瞥了一眼。
桌上放着的,是一份当天的《江州日报》。报纸被卷起,露出头版下方的一小片区域。那里,用红色的记号笔,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圆圈,圈住了报纸中缝处,一则不起眼的寻人启事旁边的一个时间——“17:30”。
17:30?下午五点半?这是什么意思?地点呢?
聂枫的目光迅速扫过那则寻人启事,内容很普通,寻找一位走失的老人。但启事留下的联系电话,最后四位数字是“1437”。1437?是巧合,还是暗号?
他不敢多看,快步走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拍打着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李斌留下的报纸,那个红圈,那个时间,还有那个电话号码的后四位……是沈冰在联系他!一定是!这是他们之前没有约定过的联络方式,很可能是沈冰在无法通过原有渠道联系他后,采取的紧急措施。但为什么不直接写清楚?是怕报纸被无关人看到,还是担心内鬼截获信息?
1437…… 17:30…… 聂枫的大脑飞速运转。1437,可以理解为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七分?不对,李斌圈出的是17:30。那么,是地点?图书馆的某个区域?阅览室编号?或者……
他猛地想起,市图书馆老馆的侧门,门牌号似乎是14号?而37……图书馆的旧书库在3楼,7号房间?不对,旧书库没有明确编号。或者,是书架号?14排37列?
这个猜测让他心跳再次加速。他需要验证。
下午五点二十分,聂枫提前离开了综合阅览室,朝着图书馆老馆的侧门方向走去。老馆这边更加僻静,平时人很少,尤其临近闭馆时间。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可疑的人跟踪。
侧门的门牌号,果然是14号。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条相对昏暗的走廊,通往旧书库和一些行政办公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他按照记忆,走到旧书库区域。这里的书架更加高大陈旧,散发着更浓重的霉味。书架的排列没有明确编号,但他依稀记得,靠近最里面、存放地方志和古籍的区域,大概是第三排……
他走到第三排书架前,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书架侧面。没有编号。他又看向书架上的书。《江州府志》、《江州县续志》、《江州风物考》……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套厚厚的、书脊上写着“江州警务纪要(内部资料,1980-1990)”的旧书上。这套书的位置,大概在书架从下往上数第七格。
1437…… 14号侧门,3排书架,第7格?
聂枫的心跳如擂鼓。他看了看手表,17:28分。时间快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排书架前,假装查找资料,手指拂过那些积满灰尘的书脊。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套《江州警务纪要》时,他能感觉到,其中一本的书脊似乎微微凸起,与其他的不太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书抽出了一半。果然,在书页的夹缝中,露出了一个折叠起来的小小纸角。
他迅速将纸条抽出,将书放回原处,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身,朝着旧书库更深处、一个堆满废弃桌椅的角落走去。那里光线昏暗,几乎不会有人注意。
他背对着入口,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明日午时,城南土地庙,香炉下。勿回。”
字体是常见的宋体,无法辨认笔迹。内容简洁到极点,甚至没有约定暗号。但聂枫瞬间明白了。这是沈冰的手笔。她在用最隐秘、最古老的方式,传递着最紧急的信息。
城南土地庙,一座早就废弃、香火断绝的破庙,平时除了流浪汉,几乎无人踏足。午时,正午十二点,阳气最盛,也是人最放松警惕的时候。香炉下,一个隐蔽的交接点。
“勿回”两个字,更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意味着她很可能也处在严密的监视之下,或者,情况已经危急到不允许任何回复和确认。
聂枫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汗水几乎将纸团浸湿。然后,他将纸条一点点撕碎,塞进嘴里,混合着唾液,艰难地咽了下去。纸张粗糙的纤维划过喉咙,带来不适的吞咽感,但他毫不在意。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在心头亮起。虽然依旧微弱,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的孤身一人。沈冰还在行动,还在试图联系他、保护他。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古老的图书馆建筑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广播里传来舒缓的下班音乐,街边的店铺挂出了“高考冲刺,全场教辅八五折”的横幅。
高考倒计时,还有六天。
而他,聂枫,这个本该在题海中奋力拼搏、憧憬未来的高三学生,此刻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在图书馆的尘埃与阴影里,为了一次生死未卜的接头,为了一丝渺茫的生机,而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两种截然不同的“倒计时”,在他的生命轨道上诡异交叠。一个通向可能的未来和希望,一个通向未知的危险与深渊。而他,被迫站在这个残酷的交汇点上,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明天午时,城南土地庙。他将赴约,如同扑火的飞蛾,去追逐那一点在无尽黑暗中,可能指引方向的、微弱的萤火。而六天后的考场,那曾经清晰可见的目标,此刻却如同海市蜃楼,在血与火的迷雾中,摇曳不定,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