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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尿毒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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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着他的整个世界,在坑洼不平的街道上,颠簸着前行。

    聂枫放下吃了一半的油条,付了钱,悄悄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或许只是想亲眼见证,这每周两三次的、通往“刑场”的路,究竟是怎样一种煎熬。

    去市一院的路不算近,要穿过大半个城区。小武蹬得很慢,很稳,尽可能地避开路上的每一个坑洼和颠簸。他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车斗里的弟弟,低声说几句话。离得远,聂枫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能看到小武侧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和眼中偶尔掠过的、极力压抑的痛楚。

    林小文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但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每当这时,小武蹬车的速度就会更慢一些,甚至会停下来,伸手进棉被里,轻轻拍拍弟弟,直到那阵抽搐过去,才继续前行。

    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冰冷地打在脸上。小武停下车,从车斗里拿出一件破旧的雨衣,仔细地盖在弟弟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却只戴上了一顶同样破旧的草帽,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

    聂枫远远跟在后面,同样没有打伞。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的心,比这深秋的冷雨更凉。他看着小武在雨中艰难前行的背影,看着三轮车里那隆起的一小团棉被,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活着”,就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希望的凌迟。

    终于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小武将三轮车费力地推到门诊大楼后面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锁好。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被棉被裹着的弟弟,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瓷器,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向血液净化中心那栋灰白色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小楼。

    聂枫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马路对面一栋建筑的阴影里,看着小武抱着弟弟,消失在那扇自动玻璃门后。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冰冷的机器,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身上插满管子的病人,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以及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血液在体外循环的机器运转声。他曾陪母亲去过类似的科室,仅仅是等待,就足以让人感到压抑和窒息。而小武,每周要带着弟弟,来这里两到三次,每次数小时,亲眼看着弟弟的血液被引出、过滤、再输回,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指尖流逝的无力。

    雨渐渐大了起来,打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神色匆匆,或愁眉苦脸,或麻木茫然。生老病死,在这里以最密集、最直观的方式上演。聂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浑然不觉。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小武抱着弟弟时,那轻柔到极致的动作,和他看向弟弟时,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伤与坚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两三个小时,也许更久。血液净化中心那扇玻璃门再次打开,小武抱着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林小文,走了出来。与进去时相比,林小文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嘴唇的紫色更深了,眼睛紧闭着,眉头痛苦地蹙在一起,整个人仿佛又缩水了一圈,透出一种濒死般的虚弱。小武的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抱着弟弟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将弟弟小心翼翼地放回三轮车里,仔细盖好棉被,又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掉漆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试了试水温,然后凑到弟弟嘴边,用极其轻柔的声音哄着:“小文,喝点水,听话,就喝一点……”

    林小文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小武耐心地、一点点将温水喂进去,又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轻轻擦去弟弟嘴角溢出的水渍。那动作,细腻得不像一个在修车铺里摸爬滚打、满手油污的少年。

    做完这一切,小武才直起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骑上三轮车,开始往回蹬。雨比来时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雨衣和车斗的棉被上。小武弓着背,用力蹬着车,在积水的街道上,碾出两道深深的水痕。

    聂枫依旧远远跟着。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更加漫长。雨幕模糊了视线,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和车上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在风雨中,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像一个孤独的、对抗着整个世界的骑士。

    回到修车铺所在的那条巷子时,雨势稍歇。小武将三轮车推进铺子旁边一个用石棉瓦临时搭就的、低矮潮湿的棚子里——那是他和弟弟的“家”。聂枫躲在巷口拐角,看着小武将弟弟抱进棚子,里面亮起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影摇曳,映出小武忙碌的身影,他似乎在给弟弟换衣服,擦拭身体,然后端出一个黑乎乎的小药罐,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用一把破扇子,轻轻扇着炉火,开始熬药。

    苦涩的中药味,混合着雨水的气息和棚屋里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小武就坐在那小小的炉子前,守着那罐翻滚的药汁,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默,也异常年轻。那挺直的脊背,在此刻微微佝偻着,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聂枫没有再靠近,也没有上前打招呼。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任冰凉的雨水打湿全身,看着那昏黄灯光下,兄弟俩相依为命的剪影。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他知道了。知道了尿毒症不仅仅是一个名词,知道了那每周两三次的透析意味着什么,知道了二十五万手术费背后,是日复一日的、对生命力的无情消磨,和一个少年用尚且稚嫩的肩膀,所能扛起的全部重量。

    他也知道了,为什么小武会对地下擂台的消息反应如此激烈,会骂他“找死”,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挣扎和……或许是同病相怜的绝望。因为那条路,可能就是小武在无数个被医药费逼到绝境的深夜里,也曾凝视过的、闪烁着危险诱惑的深渊。他没去,或许是因为弟弟还需要他照顾,他不能倒下;又或许,是他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底线,不愿彻底踏入那万劫不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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