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混合着不知道是谁的鲜血,在雪亮的灯光下飞溅。拳头砸在肉体上的“砰砰”闷响,粗重的喘息,野兽般的嘶吼,以及台下观众疯狂的呐喊、咒骂、口哨声,汇合成一股狂暴的声浪,冲击着聂枫的耳膜。
这不是体育,不是竞技,这是最赤裸裸的暴力宣泄,是血肉与金钱最直接的交易场。台下的观众,挤挤挨挨,怕是有上百人。他们大多穿着廉价而花哨的衣服,脸上带着兴奋的潮红,眼睛在晃动的灯光下闪烁着贪婪、残忍和癫狂的光芒。他们挥舞着手中皱巴巴的钞票,声嘶力竭地为台上的血腥搏杀呐喊助威,或者恶毒地咒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味、烟味、酒精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聂枫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他看到了台子旁边,摆着一张简陋的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穿黑衬衫、神色冷厉的男人,手里拿着厚厚的账本和对讲机,不断记录着什么,或者对着对讲机低声吼叫。那是庄家,是组织者。他看到了人群外围,三三两两站着一些同样穿着黑色紧身衣、眼神警惕、腰间鼓鼓囊囊的壮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人群。那是维持“秩序”的打手。
他还看到了,在靠近台子的最佳位置,摆着几把破旧的椅子,上面坐着几个衣着相对光鲜、叼着雪茄、神情倨傲的男人。他们不像普通观众那样疯狂呐喊,只是偶尔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观赏斗兽般的冷漠与残忍。其中一个人,侧对着聂枫的方向,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的疤痕。
疤哥!
尽管只是侧脸,尽管光线闪烁不定,但聂枫几乎可以肯定,那人就是照片上的“刀疤”,王家兄弟和“黑痣男”口中的“疤哥”!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精悍,也更阴沉,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恶狼。
就在这时,台上形势突变!那个瘦小的拳手,似乎体力不支,一个躲闪不及,被高大对手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肋部!清晰的骨头碎裂声,即便在嘈杂的环境中,也隐约可闻!瘦小拳手惨嚎一声,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台子边缘,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台下瞬间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和咒骂。高大拳手举起鲜血淋漓的双拳,仰天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几个黑衣打手迅速跳上台,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个瘦小的拳手拖了下去,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拖痕。
庄家桌子后面的人,则开始大声吆喝,清算赌注,分发钞票。赢钱的人兴奋地数着钞票,输钱的人则红着眼睛,咒骂着,将手中的票根狠狠摔在地上。
而那个疤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被拖走的失败者,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冷漠的弧度,随即又转过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笑起来,仿佛刚才被抬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被用坏的物品。
聂枫躲在围墙外的阴影里,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当场吐出来。那不是比赛,那是屠宰场!那个瘦小拳手最后看向对手(或者台下?)的眼神,充满了绝望、痛苦和不甘,深深烙印在聂枫的脑海里。
五千元。新人保底五千元。原来,这钱的背后,是这样残酷的景象,是这样随时可能断送性命、或者留下终身残疾的赌局。
他之前所有的犹豫、挣扎、分析,在眼前这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直到亲眼目睹,他才明白,那所谓的“准备”,在真正的暴力与血腥面前,不堪一击。
他来这里,是为了“侦察”,为了评估风险。现在,他看到了。风险,高到无法估量。收益,是沾满鲜血的钞票。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带着哭腔的争吵声,从离他不远的人群外围传来,吸引了他的注意。
“求求你们!把钱还给我!那是我弟弟的救命钱!我不能输!我不能输啊!”一个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年轻而绝望的声音嘶喊着。
聂枫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材单薄、满脸泪痕的少年,正死死拽着一个光头壮汉的衣袖,哭喊着,哀求着。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不是聂枫学校的),上身是一件廉价的、印着夸张图案的T恤,此刻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还在流血,显然刚在台上经历了惨败。
那光头壮汉一脸不耐烦,用力甩开少年的手,恶狠狠地骂道:“滚开!输了就是输了!白纸黑字,你自己签的生死状!没钱就上台,输了想赖账?你他妈找死是不是?!”说着,抬手就给了少年一记耳光,打得他踉跄着跌倒在地。
少年趴在地上,不顾满脸的鲜血和尘土,又爬过去抱住壮汉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求求你!疤哥!疤哥!我再打一场!我一定能赢!让我再打一场!我弟弟等着钱做手术啊!求求你了!”
疤哥?聂枫心头一震。只见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挥了挥手,示意壮汉退开,然后踱步到少年面前,蹲下身,用戴着粗大金戒指的手,捏住少年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小子,”疤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清晰地传到聂枫耳中,“规矩就是规矩。你输了,钱就没了。想再打?可以啊。”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容残忍,“看到那边那个‘铁塔’没有?打赢他,你输的钱,我双倍给你。打输了……”他拍了拍少年的脸颊,力道不轻,“你就留点零件在这儿吧。怎么样?敢不敢?”
少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看向疤哥所指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如同铁塔般、身高近两米、浑身肌肉虬结、面无表情的巨汉。那巨汉只是冷漠地朝这边瞥了一眼,少年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连哭都忘了,只剩下牙齿咯咯打战的声音。
疤哥似乎很满意少年的反应,嗤笑一声,松开手,站起身,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捏过少年下巴的手指,然后随手将手帕扔在少年脸上。“没钱,就滚。别在这儿碍眼。”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少年一眼,转身朝那几个衣着光鲜的男人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苍蝇。
光头壮汉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失魂落魄的少年拎起来,粗暴地推搡着,朝厂区另一个方向的侧门走去。少年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却不再哭喊,只是麻木地、绝望地任由壮汉推着,消失在围墙拐角的阴影里。
聂枫躲在暗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少年那绝望的哭喊,疤哥那残忍冷漠的眼神,巨汉“铁塔”那非人的体格压迫感,以及最后少年被如同垃圾般拖走的画面,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遍体生寒,四肢冰凉。
这就是“新人场”的真相。五千元保底?那或许是诱饵。而一旦踏上擂台,输掉的,可能就不仅仅是钱,还有尊严,健康,甚至生命。赢了,或许能拿到沾满血汗的钞票;输了,就可能像那个少年一样,甚至更惨。
胃里的翻腾更加剧烈,聂枫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将涌到喉咙的酸水咽了回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诡异灯光笼罩、充斥着狂热情緒与冰冷暴力的场地,看了一眼那个被众人簇拥、如同黑暗君王般的疤哥,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了身后无边的黑暗之中。
离开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迅速。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无法驱散他心底那刺骨的寒意。那张被他小心收藏的、印刷粗糙的彩色广告纸,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发疼。
“一夜翻身”?“财富与荣耀”?
不,那是通往地狱的请柬,是用鲜血和生命浇灌的恶之花。
他或许需要钱,迫切地需要。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绝不是踏着别人的鲜血和尸骨,将自己也变成这黑暗丛林里,一头供人取乐、随时可能被撕碎的野兽。
回到柳枝巷那间冰冷的小屋,母亲已经熟睡,发出平稳而微弱的呼吸声。聂枫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黑暗中,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后怕,是直面赤裸裸的暴力与黑暗后,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条路,走不通。至少,以他现在的方式,走不通。
可是,母亲咳血时那暗红的颜色,药罐里翻滚的黑色汁液,房东太太那刻薄而不断催促的嘴脸……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反复闪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一次,无声地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