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教委刘科长阴沉不悦的面孔,***警官那带着警告与探询意味的锐利目光,以及照片上“刀疤”阴鸷的眼神、素描像中鸭舌帽下模糊的轮廓……这些画面,如同破碎的镜片,在聂枫脑海中反复闪回、切割,搅得他心神不宁。拒绝“稳妥”的保送,意味着他亲手斩断了一条看似最容易走的路,也意味着他必须独自面对更加崎岖、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而***的提醒,更是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让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多了几分本能的警惕。
放学路上,他开始下意识地观察身后是否有可疑的跟踪者;走进柳枝巷那熟悉的、弥漫着霉味和油烟气的狭窄巷道时,他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耳朵竖起,捕捉任何不寻常的响动;夜里母亲压抑的咳嗽声,除了让他揪心,也让他无法安眠,总觉得那无边的黑暗里,潜藏着未知的危险。这种杯弓蛇影的状态持续了几天,并未发现任何实质性的威胁,但精神上的压力却与日俱增。
与此同时,现实的困境,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母亲的药快吃完了,下一次去市人民医院复诊拿药的日子近在眼前。那张被他反复看过无数遍的药方,上面的数字像一张贪婪的嘴,无声地吞噬着家里所剩无几的积蓄和陈老师垫付的那点奖金。房东太太那张刻薄的脸和催缴房租的、越来越不耐烦的声音,也隔三差五地在门口响起。拒绝保送的风声似乎也在小范围内悄悄传开,班主任李老师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叹息,而一些原本就因他获得金牌而暗生嫉妒的同学,私下里的议论也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不识抬举”、“心比天高”、“看他能蹦跶几天”……
聂枫将自己变成了一台沉默的、高速运转的机器。白天,他更加专注地听课、刷题,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那些冰冷的公式和逻辑中,仿佛只有沉浸在那个纯粹的世界里,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窘迫与不安。夜晚,在母亲睡下后,他会在昏黄的灯光下,翻出从旧书摊淘来的、纸张泛黄的高等数学、普通物理教材,如同饥渴的旅人吮吸甘泉,贪婪地汲取着超出高中范围的知识。那些艰深的符号、抽象的概念,对他而言并非难以逾越的天堑,反而像一个个充满诱惑的谜题,吸引着他去破解、去征服。只有在那些时刻,他才能感觉到一种真实的、属于自我的存在和价值。
但胃部的空匮、口袋里越来越轻的硬币、母亲日渐衰弱的咳声,总会将他从思维的云端拉回冰冷的地面。他需要钱,迫切地需要。陈老师那里,他不能再开口,老人已经为他垫付了不少。学校能提供的助学金、奖学金,杯水车薪。常规的打工,时间有限,收入微薄,对于母亲那个“无底洞”般的药费来说,无异于精卫填海。
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像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天是周末下午。母亲服了药,好不容易睡下,呼吸稍微平稳了些。聂枫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屋外那条堆满杂物的公共走廊上,想透口气。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夹克。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钱”这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神经。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兴奋和某种下流意味的议论声,从隔壁虚掩的房门后飘了出来。是住在隔壁的王家兄弟,王强和王猛,一对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混混。聂枫平时和他们几乎没有交集,只是偶尔在楼道里碰到,能闻到他们身上劣质香烟和酒精混合的臭味,看到他们手臂上狰狞的刺青和闪烁不定的眼神。
“……听说了吗?东郊老仓库那边,今晚有‘局’!”是王强那公鸭嗓子般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亢奋。
“真的假的?不是上次被端了一个,消停了一阵吗?”王猛的声音粗嘎一些,带着怀疑。
“千真万确!疤哥牵的线,听说来了几个外地的‘硬茬子’,赔率开得高!妈的,上次压错了,亏了老子半个月饭钱,这次一定要翻本!”王强啐了一口,声音里充满了赌徒特有的贪婪与不甘。
“疤哥?哪个疤哥?”王猛问。
“还能是哪个?就东街那个,脸上有疤的,下手贼狠那个!听说他跟上面有关系,场子稳得很!”王强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崇拜和畏惧却掩饰不住。
疤哥?脸上有疤?聂枫的心猛地一跳。***给他看的照片上,那个绰号“刀疤”的盗窃团伙小头目,特征就是脸上有疤!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巧合?
“啧啧,那得去看看。不过听说今晚有‘新人场’,专给不知天高地厚想赚快钱的小崽子准备的,死伤不论,赔率更高!嘿嘿,肯定刺激!”王猛的声音里也带上了跃跃欲试的残忍。
“新人场?那不是送死吗?不过……听说打赢一场,最少也能拿这个数。”王强报了个数字。
尽管隔着门板,声音模糊,但那个数字还是清晰地钻进了聂枫的耳朵。像一道惊雷,在他近乎绝望的心湖中炸开。那个数字,对于他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足够支付母亲好几个月的药费,甚至能稍微改善一下他们拮据的生活。
“死伤不论”……这四个字,又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火星瞬间浇熄。那是拿命在赌。
“怕什么?撑过三分钟不倒,就算赢!那些小崽子,一个个不知死活,以为会两下王八拳就能上去捞钱,结果被揍得妈都不认识!咱们看个乐子,顺便捞点外快,多好!”王强不以为意地笑道,语气里充满了对“新人”的轻蔑和对暴力的期待。
“行!晚上一起去!多带点本钱,今晚一定要把上次输的赢回来!”
两人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关于赌注和女人的猥琐调笑。
聂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脚冰凉,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得肋骨生疼。东郊老仓库?地下擂台?疤哥?高额奖金?死伤不论?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黑暗、危险、充满暴力和金钱气息的、与他日常世界截然不同的地下图景。
他知道那是什么。在柳枝巷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长大,他或多或少听过一些关于“黑拳”、“地下格斗”的传闻。那是一个游离在法律边缘、甚至完全违法的灰色地带,是暴徒、赌徒、亡命徒和寻求刺激者的乐园。在那里,金钱与暴力赤裸裸地挂钩,没有规则,只有输赢,甚至生死。
去那种地方打拳?这个念头仅仅在脑海中闪过,就让他感到一阵荒谬和寒意。他是个学生,一个在数学竞赛中拿到金牌、被各方瞩目的“好苗子”,他的未来应该在明亮的教室里,在堆满书籍的图书馆,在探索真理的学术道路上,而不是在昏暗肮脏的仓库里,像野兽一样与同类搏杀,用鲜血和伤痛去换取沾满铜臭的钞票。
可是……母亲痛苦的咳嗽声,药罐里翻滚的苦涩液体,房东太太尖利的催促,还有那张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药费单……这些画面交替出现,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理智和尊严。
那个数字,那个王家兄弟随口报出的、打赢一场“新人场”可能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