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餐巾纸(苏家备了餐巾纸,而不是柳枝巷常用的抹布)擦了擦嘴,平静地站起身:“好的,苏叔叔。”
苏建国口中的“书房”,其实是主卧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大约七八个平方。靠墙立着两个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有政治经济,有文学历史,也有不少机械工程类的专业书籍。一张宽大的、带玻璃台板的写字台靠窗放着,上面整齐地摆着文件、钢笔和一台老式台灯。旁边是两把藤椅和一个小茶几。房间不大,但整洁有序,充满了书卷气和淡淡的烟草味。
苏建国示意聂枫在藤椅上坐下,自己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铁皮茶叶罐,亲自泡了两杯茶。茶叶是茉莉花茶,香气馥郁,比客厅的待客茶要好上不少。
“来,尝尝这个,朋友从南方带的,味道还不错。”苏建国将一杯茶推到聂枫面前,自己也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点起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隔着袅袅上升的青色烟雾,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变得更为深沉、锐利,仿佛卸下了家宴时那种温和的长辈面具,显露出几分属于机械厂副厂长、一个成功男人的精明与审视。
“聂枫啊,”苏建国弹了弹烟灰,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这里没外人,咱们就说点实在话。你这孩子,不错,真的不错。我老苏在厂里这么多年,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你聪明,肯吃苦,心性也稳,是块好材料。”
聂枫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杯中舒展的茶叶上。
“不过,”苏建国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感慨和现实的冷峻,“这世道啊,光有材料还不够。得有平台,有机会,有人扶你一把。就像一块璞玉,埋在土里,没人发现,终究是块石头。可要是有人把它挖出来,稍加雕琢,那价值,可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聂枫的反应。少年依旧安静,眉眼低垂,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这份远超年龄的沉静,让苏建国心中又高看了几分。
“你家里的情况,晓柔跟我提过一些,我也从别处了解了一点。”苏建国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不容易,真的不容易。你母亲那个病,是个无底洞。你现在是考出了成绩,拿了金牌,有了保送的希望,前途看起来一片光明。但上大学要钱,你母亲治病要钱,以后安身立命、娶妻生子,哪一样不要钱?光靠读书,出人头地,不是不行,但那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路,变数太多。”
聂枫抬起眼,看向苏建国。他知道,真正的“戏肉”要来了。
苏建国与他对视,目光坦然而直接:“我今天请你来,一是真心欣赏你这个年轻人,想和你认识认识。二来呢,也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对将来,有什么打算?保送的事情,有眉目了吗?想过去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
问题很直接,也很实际。聂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和苏建国偶尔吸一口烟的轻微咝咝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轻轻浮动。
“谢谢苏叔叔关心。”聂枫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保送的事情,陈老师在帮忙联系,具体哪所学校,还没有最终确定。我个人……对数学和物理比较感兴趣。”他没有说得更多,既表明了现状,也留下了余地。
苏建国点了点头,似乎对聂枫的“兴趣”方向并不意外。他身体微微前倾,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熄,目光更加专注地看着聂枫,缓缓说道:“数学和物理,是基础学科,好,也不好。好的是,能打下坚实的理论基础,未来无论是做研究,还是转向应用,都有前途。不好的是,见效慢,出成果难,尤其是……想要快速改善经济状况,不容易。”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抛出了一个让聂枫心跳微微加速的提议:
“聂枫,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条路,能让你在继续深造的同时,也能解决你和你母亲眼下的经济困难,甚至为你未来的发展,提供一个更高的起点和更广阔的平台……你愿不愿意,听听看?”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话,而微微凝固了。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但聂枫却感到一丝微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风,从不知名的缝隙吹了进来,拂过后颈。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