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染成一片素白。柳枝巷的小屋更冷了,炉火要烧得更旺才能驱散寒意。聂枫依旧每天忙碌,只是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期待。小武的练习渐入佳境,虽然离“得心应手”还差得远,但至少揉按米袋时,力道的控制均匀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样生硬僵直。母亲咳得似乎轻了些,但脸色依旧蜡黄。林老先生那里,他定期去回春堂“汇报”和“取经”,老人对他近期的表现不置可否,只丢给他几本更偏、更深的医案笔记,让他“自己琢磨”。
一周后,放榜日。消息是陈老师亲自到班上来通知的,他努力想保持平静,但眼角的细纹和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市数学竞赛预赛成绩出来了。”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我们学校,这次……有了历史性突破!”
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老师,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聂枫、***和赵红梅的座位。
“赵红梅同学,全市第28名。”陈老师报出第一个名字。
赵红梅放在课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第28名,稳进复赛了!
“***同学,”陈老师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更明显的笑意,“全市第15名!”
“哇!”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第15名!这成绩在强手如林的市预赛中,绝对算得上优秀了!***挺直了背,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笑容,但很快又努力绷住,只是微微扬起了下巴。
陈老师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靠窗那个清瘦的、似乎与周围兴奋气氛有些疏离的身影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清晰而响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布:
“聂枫同学——”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聂枫身上。聂枫感到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
“——全市,第一名。”
静。极致的安静,仿佛连窗外雪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然后,“轰”的一声,整个教室炸开了锅。
“第……第一名?!”
“我的天!全市第一?!”
“真的假的?我们学校?!”
“聂枫?是那个经常请假的聂枫?”
惊诧、难以置信、羡慕、钦佩、怀疑……各种目光和低语,如同潮水般将聂枫淹没。他坐在那里,身体有些僵硬,耳中嗡嗡作响,陈老师后面又说了什么,关于学校领导如何高兴,关于要开表彰会,关于复赛的注意事项……他几乎都没听清。只有“全市第一”那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震得他有些发晕。
***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聂枫,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以及一丝被彻底超越后、无法掩饰的挫败和……不甘。赵红梅也睁大了眼睛,掩住了嘴,看看陈老师,又看看聂枫,似乎想从聂枫平静(或者说,是震惊到空白)的脸上,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聂枫缓缓抬起头,迎向陈老师激动而欣慰的目光,又掠过教室里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他看到苏晓柔坐在前排,正回过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由衷的喜悦和笑意,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名。全市第一。
这个结果,远远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期。他原本只想挤进前二十,获得复赛资格。第一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仅在全校,甚至在全市的同龄人中,至少在这一次考试中,站到了最前列。意味着那个遥不可及的保送或加分资格,似乎不再是镜花水月。意味着母亲蜡黄的脸上,或许能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意味着柳枝巷那间小屋,或许能迎来不一样的未来……
巨大的喜悦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紧绷的心防,让他几乎要颤抖起来。但下一秒,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幻的不真实感,又将他包裹。他真的做到了?在那样的疲惫和压力之下?是运气吗?还是那些在无数个深夜与难题鏖战、在推拿实践中锻炼出的思维习惯,真的起了作用?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刻,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开始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混杂着狂喜、茫然和沉重压力的钝痛。
窗外,雪依旧在下,无声无息,覆盖着城市的喧嚣与尘埃。教室里,欢呼声、议论声渐渐平息,但一道道目光依然聚焦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复杂的。
聂枫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课桌上的双手。手指因为长期的书写和练习推拿,指节略显粗大,掌心有薄薄的茧。就是这双手,刚刚写下了一份可能是改变他命运的答卷。
第一名。只是一个开始。前面还有更激烈的复赛,还有全省,甚至全国的角逐。还有母亲的病,小武的困境,林老先生的期望,苏晓柔清澈的目光……所有的喜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涟漪后,迅速被更深、更暗的湖水吞没。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这刺痛,将他从眩晕般的狂喜中拉回现实。
路,还很长。而这“全市第一”带来的光环与压力,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