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宁正坐在太医院后院的厢房里,低头翻着一本《本草纲目》,笔杆在指尖转了两圈,又轻轻敲了敲案角。窗外槐花落得正好,一片打着旋儿飘进窗缝,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她伸手拂去,抬头时,霍云霆已经站在门口。
他没穿飞鱼服,换了一身月白直裰,发带也换了素青的,肩头还沾着点泥灰,像是刚从城外回来。腰间的绣春刀卸了,只挂着个旧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你回来了?”她合上书,语气平平,像问他吃了没、路上堵不堵那样寻常。
“嗯。”他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刚从西山脚下走了一趟。”
“西山?”她挑眉,“那不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
他点头,走到桌边,把皮囊放在案上,解开系绳,倒出一堆东西:几块焦黑的瓦片、半截烧断的木梁、还有个缺了口的陶碗。
她看着那陶碗,忽然就明白了。
“你要带我回去?”她问。
“嗯。”他抬眼,“明日一早动身,来回一天。我想让你看看——那是我长大的地方。”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陶碗,指腹摩挲着缺口。碗底刻着个“霆”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孩子用铁钉划的。
“你写的?”她问。
“六岁那年。”他接过碗,目光低垂,“爹教我的第一个字。”
屋内一时安静。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袖口的补丁上——那处针脚细密,颜色略深,显然是新近缝的。她记得这衣裳是她前日让阿香送过去的,说旧了该换,他回了一句“还能穿”,便再没提。
她低头整理药箱,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银针包。
“你家……现在还有人住吗?”她问。
“没了。”他道,“当年抄家后一把火烧了,这些年没人敢靠近,都说闹鬼。”
“那你呢?怕不怕?”
“我不信鬼。”他抬眼,“我只信活着的人。”
她笑了下:“可我要是去了,算不算‘活人闯鬼宅’?”
“你去,那地方就不叫鬼宅。”他顿了顿,“叫家。”
她心头一热,随即又压下去,板起脸:“你这话说得跟唱戏似的,谁信?”
“你不信?”他反问,“那你为何手抖?”
她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捏着银针包的指尖微微颤着。
“谁抖了?”她松开手,假装整理药材,“我是嫌这屋子潮,关节疼。”
“哦。”他也不拆穿,只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摊开在桌上。是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四角绣着歪歪扭扭的花草,中间缝了个小荷包,里面鼓鼓的。
“这是我娘留下的。”他说,“她每年端午都给我缝一个香囊,最后一回,还没缝完,就被抓走了。”
她小心翼翼打开荷包,倒出些干枯的草叶,闻了闻:“艾草、菖蒲、苍耳子……还有一点朱砂。”
“她说能辟邪。”他低声,“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想保我平安。”
她静静听着,没打断。
“我想带你去看看那老宅。”他继续说,“不是为了祭拜,也不是为了伤怀。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从哪儿来,经历过什么。我不想你只知道一个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霍云霆。”
她抬眼看他。
他站得笔直,眼神坦然,没有躲闪。
“你想让我见你的家人?”她轻声问。
“他们不在了。”他声音沉了些,“但我还想带你去。哪怕只剩断壁残垣,那也是我的根。”
她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红漆小匣。
“这是什么?”他问。
“见面礼。”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玉镯,通体青白,质地温润,内圈刻着“安康”二字。
“你做的?”
“不是。”她摇头,“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将来给重要的人。”
“你娘……”他迟疑。
“她也不在了。”她合上匣子,“所以我懂。有些事,不必非得人还在才能做。”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总这样,话不多,却句句扎心。”
“那你还爱听?”
“爱听。”他收起地上那些残物,重新装进皮囊,“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别穿得太素,山路难走,摔了不好看。”
“你管我穿什么?”她瞪眼。
“我管。”他转身开门,“你是要去见我全家的,得体面点。”
她望着他背影,忍不住笑出声:“你家现在连屋顶都没了,还要体面?”
“人心要体面。”他头也不回,“人才能立得住。”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她坐回桌边,手里还攥着那个红漆匣,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安康”二字。窗外风起,吹得案上医书哗啦作响,她却觉得屋里格外安静。
阿香端着茶进来,一眼看见那匣子,惊得差点把托盘扔了:“小姐!您要把夫人留下的玉镯送人?!”
“嗯。”她点头。
“可这可是您唯一的念想了!”
“正因为是念想,才更要送出去。”她轻声道,“有些东西,捂在手里久了,就成了包袱。送出去,才是活着的。”
阿香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默默放下茶,退了出去。
她打开药箱,取出一面小铜镜。镜面不大,边缘有些斑驳,却是她每日必用的。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眉眼如常,唇色略淡,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
“见家长……”她喃喃,“我还真没想过这一日。”
她想起昨夜梦里,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前,风吹得裙摆猎猎作响,远处有个瘦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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