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接过碗,指尖微微发颤,喝粥时勺子磕着碗沿,发出轻微“叮”声。
她假装没注意,坐在主位上,边吃边聊些闲话:“以后每日五更到院,练脉诊、背药性、习针法。每月一考,不合格者退学。你们可受得住?”
“受得住!”众人齐声答。
“还有。”她放下碗,“我这儿不兴跪拜大礼。见面拱手就行。拜师宴也不办,省下的钱,我去买了五十副针灸包,你们人手一套。”
众人惊喜,连声道谢。
只有周石头低头喝粥,没说话。
饭后,她让阿香带他们去后院厢房暂住,自己留在堂屋整理名册。刚写下“周石头”三个字,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霍云霆推门进来,顺手带上门,脱下灰袍扔在椅上。
“怎么样?”她问。
“有问题。”他坐下,揉了揉肩膀,“那周石头,左耳后有一小块烙印,被头发遮着,不近看发现不了。”
她心头一紧:“什么烙印?”
“像是‘工’字,但底下多一横——像‘王’字缺一笔。宫里逃役匠人的标记。”
她倒吸一口冷气:“匠籍逃奴?这种人不得入仕,更别说进太医院——他胆子不小。”
“不止。”霍云霆压低声音,“我扫地时,故意把扫帚靠在他包袱上,趁他不备,掀开一角——里面有本破书,封面烧了一半,但能看出是《千金方》的版式。可翻开一页,夹层里藏着密写药单,用矾水写的,遇湿显字。”
“内容?”
“还没试。”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书,“等你找个由头,让他离开一会儿,我用水汽熏一遍。”
她盯着那本书,忽然一笑:“容易。就说我要考他们应急处理——突发火灾,如何救药库。”
“你真敢演?”
“怕什么?”她挑眉,“真着火了我也不怕。再说,我那药库里,可没几味真药。”
他看她一眼:“你越来越像我了。”
“什么意思?”
“胆大包天。”他嘴角微扬。
她啐他一口:“我是大夫,不是贼。”
“可你做的事,比贼还惹眼。”他站起身,“今晚三更,我在西墙外等你。”
“干吗?”
“交货。”他道,“你给我假药单,我去换真情报。”
她明白过来:“你想顺着他这条线,挖出背后的人?”
“刘瑾虽倒,但他那些旧账还没清完。”他目光冷了几分,“有人还想借太医院翻身。”
她沉默片刻,点头:“好。但有个条件——不许伤人。”
“我不伤人。”他道,“我只让人‘不小心’说漏嘴。”
她笑了:“行,算你狠。”
傍晚,阿香跑进来:“小姐!周石头不见了!包袱还在,人没影了!”
她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去哪儿了?”
“不知道!午睡起来就没见他。问别人,都说没注意。”
她走到窗边,望向西墙——那里有道小门,通向废弃药园,平日锁着,但今早她让阿香开了,说是要清理杂草。
她快步走出去,沿着小径一路查看,直到药园深处。那儿有口枯井,井口盖着木板,她掀开一看——井壁上有新鲜的擦痕,像是有人顺着爬下去过。
她蹲下身,从井沿捡起一小片布条,是粗麻的,和周石头穿的一样。
“他下去了。”她喃喃。
“谁下去了?”霍云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见他换了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显然是从值房直接赶来。
“周石头。”她把布条递给他,“他不是来学医的,是来偷东西的。”
霍云霆接过布条,仔细看了看:“井下有暗道?”
“老太医院都有地道。”她道,“战乱时用来运伤员,后来封了。但有些老图还在。”
“他在找什么?”
“我的药方。”她冷笑,“或者,我的秘密。”
霍云霆盯着那口井,忽然道:“你在这儿等我。”
“你要下去?”
“嗯。”
“不行!”她一把拉住他袖子,“万一下头有机关?有毒烟?”
“那你也别下去。”他反手握住她手腕,“你比十个锦衣卫都金贵。”
她咬唇:“那你答应我,只探路,不追人。”
“我答应。”他松开手,“若遇险,立刻退回。”
她点点头,看着他系好绳索,一手持刀,一手举火把,慢慢 descend 进井口。
她守在井边,心跳如鼓。一炷香过去,他终于冒出头。
“下来。”他低声说。
她犹豫一秒,顺着绳索滑下。
井底潮湿阴冷,石壁长满青苔。霍云霆举着火把,指向一侧——那里有道暗门,半掩着,门后是条狭窄通道。
“他进去了。”霍云霆说,“但没走远。这里有脚印,还有——这个。”
他从地上拾起一张纸,已被水浸湿大半,但仍能看清上面写着:“……惠安医士所制‘活血丹’,实含西域奇药‘苏合香’,此物禁运,若上报,可定其走私罪……”
她看完,气得发抖:“造谣!我那活血丹用的是广藿香,根本不是苏合香!”
“他知道你不会用。”霍云霆收起纸条,“但他要的是这张纸能传出去。”
她猛然醒悟:“他是细作,但也是饵——故意留下线索,引人来查我,制造混乱。”
“没错。”霍云霆看着她,“有人想让你刚收徒就出丑,动摇地位。”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那咱们就陪他玩到底。”
“怎么玩?”
“他要证据?”她眼中闪过锐光,“我给他‘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