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所巨大的玻璃大门紧紧闭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但大门外,只开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对外窗口。一盏惨白的冷光灯从窗口上方打下来,照亮了风雪中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队。
几名穿着厚实防寒服的志愿者站在窗口前,正从几个大纸箱里往外分发救济物资。
夏天和亚瑟走近队伍。
发到穷人手里的,是一种包装精致的长条形食物。透明的真空包装袋上,印着漂亮的绿色叶子图案,上面写着“低脂健康麸质香肠”。
麸质。在东方,是打完麦子和稻谷后剩下的谷壳,是用来喂驴和喂猪的下脚料。
对于这群在零下十度的冰雨中瑟瑟发抖、急需高热量脂肪和蛋白质来维持基础体温的穷人来说,这种没有任何油水、干涩难咽的饲料,吃下去只会加速体内热量的流失。
队伍在风雪中缓慢地向前挪动。
刺白的冷光灯打在那些排队领救济的人脸上。那是一张张被严寒冻得失去血色的脸,大多是穷苦的白人流浪汉和破产工人。
他们的眉毛、头发和胡子上挂着没有化开的白霜,原本惨白的肤色在极寒中透出一种死人般的灰青色。
这群人瑟缩着脖子,走到窗口前,伸出双手。
那是一双双长满紫红色冻疮,裂开着一道道血口子,向外渗着黄水的手。
当拿到食物的那一刻,他们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干瘪的“猪饲料”。
然后,他们慢慢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窗口里那位面带和善微笑、穿着保暖羽绒服的志愿者。
那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的眼神。
空洞、绝望、灰败,夹杂着一种仿佛看透了自己如同牲口般命运的深沉哀叹。
在刺目的冷光灯下,半张脸隐没在风雪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根麸质香肠。
他们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一口微不可闻的白气,然后默默地将香肠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佝偻着背,重新走入漫天的风雪中。
队伍继续往前挪动。
一个大概十岁出头、瘦骨嶙峋的小男孩,跟着母亲排到了窗口。
那位母亲穿着一件破旧起球的呢子大衣,满脸疲惫,黑眼圈极重,显然是刚下夜班,趁着下一份零工的间隙,匆匆带着孩子来领一口吃的。
志愿者微笑着,从窗口递出两根麸质香肠。
小男孩伸出那双同样布满冻疮的小手,接过香肠。就在看清手里东西的那一瞬间,他大大的眼睛里,那种原本在寒风中强撑出来的期待目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仰起头,看着窗口里那位面容和善的志愿者,声音在冰冷的风中剧烈发颤:
“先生,没有鸡蛋了吗?哪怕是半个鸡蛋……”
志愿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不忍地避开了小男孩清澈的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男孩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冰冷干硬的香肠,又转头看了看旁边收容所玻璃窗上结出的厚厚冰花,以及冰花后面隐约可见的暖气片。
“哇——”
他终于忍不住,在呼啸的冰雨中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尖锐、凄厉,充满了极度的委屈、饥饿和绝望。他太饿了,他也知道这种东西吃下去不仅不顶饱,粗糙的纤维还会拉得肠胃生疼。
小男孩的哭声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整条队伍里压抑到极点的情绪。
队伍后方,几个原本还在寒风中强忍着发抖的小孩,看到小男孩手里的香肠,再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也跟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饥寒交迫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击溃了理智。孩子们的哭声在风雪中连成一片,此起彼伏,刺痛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那种极度的悲伤和无力感是会传染的。
那些原本麻木排队的成年人,听着满街的哭声,看着身边冻得嘴唇发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强撑的心理防线也轰然崩塌。
小男孩的母亲没有开口哄他,也没有指责志愿者。她只是红着眼眶,一把将孩子死死地按进自己那件漏风的破大衣里,试图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身体去包裹住孩子的颤抖。
她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落在脸上的冰雪,无声地砸在泥水里。
人群中接二连三地传出成年人压抑的抽泣声和凄凉的哀叹。
有人捂着脸蹲在雪地里,有人一边流泪一边往嘴里硬塞那根木渣一样的香肠。
冰冷的雨夹雪狠狠地拍打在玻璃上,寒风呼啸,伴随着满街绝望的哭嚎,整个收容所外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哭声中,收容所巨大的玻璃幕墙外角,一阵微小的骚动引起了夏天的注意。
那里是一个避风的死角。
一个流浪汉老头死了。
他把自己蜷缩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球,脊椎骨在极度的寒冷中弯曲变形,整个人死死地贴在收容所温暖的玻璃幕墙外侧。他的身上只盖着几块被雨水泡烂的纸壳箱。
他僵硬的身体紧贴着玻璃,在透明的幕墙上留下了一个惨白的人形轮廓。
他死了,但他没有闭眼。
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眼球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死死地盯着玻璃墙内那个明亮、温暖、摆放着热咖啡和暖气片的世界。
三个年轻的流浪汉站在尸体旁,不知所措地看着。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伸出长满老茧的手,覆在老头的脸上,用力往下抹,试图帮他合上眼睛。
手用力抹下去,眼皮被强行拉扯着闭上了。
但就在他手一松开的那一瞬间,“唰”的一下,那两层灰白色的眼皮又毫无阻碍地弹开了。
重度尸僵。肌肉已经彻底锁死了。
另外两个人也试着去按,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
一个穿着黑袍的牧师从收容所的后门匆匆赶来。他一边双手握紧,一边低声念诵着祈祷的经文。
他走到尸体旁,拿出一个小巧的木制十字架,试图塞进老头紧握的拳头里。
老头的手指僵硬如铁,根本掰不开。
牧师只能把十字架放在老头的胸口,然后伸出宽厚的手掌,覆在老头的眼睛上,嘴里念叨着:“愿主赐你安息,阿门。”
他拿开手。老头的眼睛依然瞪得滚圆。
这具冻僵的尸体很不给耶稣面子。无论牧师怎么祈祷,那双眼睛就是死死地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她静静地看着牧师徒劳而尴尬的动作,看着那老头毫无生气,却因为死不瞑目而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
耳边,凛冽的寒风夹杂着街角救济处传来的、那些嚼着麸质香肠的孩子和母亲们压抑的哭泣声。
来翡翠城的这一段时间,从那个被装进黑色塑料袋的畸形死婴,到退伍老兵空洞的祷告;从地下室抱在父亲怀里冷透的女孩,到码头被野狗撕咬的流浪汉,再到眼前这具贴在温暖玻璃窗外的僵硬尸体……
夏天一直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地往下压。她一直以为自己能维持住一个旁观者或者执剑人的绝对理智。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夏天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加粗的本地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翡翠城头条:市中心动保组织发起大规模抗议!强烈谴责市政厅未能在极端天气下为街头流浪小动物提供充足的保暖设备与热食,呼吁全社会关注小动物的“越冬权益”!】
夏天的目光在那行刺眼的黑体字上停留了两秒。
随后,她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手机屏幕,再次落在那双至死都合不上的、死死盯着温暖橱窗的眼睛上。
在这个世界,一条流浪狗的体温,远比一个穷人的生死更值得占据新闻的头版头条。
“哀嚎遍地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这句话,曾经对她来说,只是一句印在油墨纸上、带着某种革命浪漫主义悲剧色彩的诗词。
但现在,这层浪漫的滤镜被生生撕碎了。它具象化成了满街紫红色的冻疮,变成了野狗嘴里嚼碎的内脏,变成了这座吃人机器最底层那令人作呕的齿轮咬合声。
夏天慢慢地收起手机。
她低下头,肩膀极其轻微地耸动了一下。 原来,人愤怒到极点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出声来的。
“劈啪——嘎吱——”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异响,毫无征兆地从她自然垂下的双手中传出。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捏响指关节的声音,而是夏天在极度的失控边缘,硬生生将掌心极其微小的空气块挤压到引爆的沉闷爆鸣!哪怕隔着厚重的手套,那声音也犹如在寸寸绞断着实心钢筋。
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亚瑟猛地打了个寒颤,惊恐地抬起头。
他看到这位一直冷静得近乎没有人类感情的“林先生”,身体周围的风雪仿佛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扭曲。
一阵极低沉的笑声,从夏天的喉咙深处滚落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逸散。
那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如此纯粹的、沸腾的、想要将这座城市的缔造者们全部屠戮殆尽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