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雨伞,将她护在怀里。
夏天收回目光,缓缓摇上了车窗。
资本的镰刀挥舞得何其完美。这群小资在现实中喝着四十五美元一杯的咖啡,抱怨着雪水弄脏了靴子;转头就戴上分期贷款买来的头盔,去游戏里体验硬核的饥饿与受苦,并把这种受苦当成一种消遣和社交谈资。
指望这群背着几十期贷款、沉迷于消费主义奇观的小布尔乔亚去觉醒?去理解什么叫阶级压迫?
概率太低了。除非他们失去现有的一切,否则革命对他们来说,只是橱窗里一件标价昂贵的赛博朋克风潮牌外套。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的暖风机依然发出粗糙的“呼呼”声。
夏天看着外面那个明亮、温暖、充满欢声笑语的世界。没有蜷缩在桥洞下的老头,没有被冻得发青的残疾大兵,也没有在泥水里大声哭泣的半大孩子。
一切神色如常。歌照唱,舞照跳。
几百米外那场悄无声息的冻雨屠杀,那些在泥水里逐渐僵硬的尸体,在这里连一个被谈论的标点符号都算不上。
皮卡车没有在这个明亮的世界里停留太久。它顺着街道直行,穿过几个红绿灯,再次一头扎进了没有路灯的黑暗中。
他们重新回到了码头区的深处。这里的海风更加凛冽,夹杂着碎冰,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啪作响。
在一条废弃的铁轨旁,夏天让亚瑟停了车。
路边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面包车,车顶闪烁着昏黄的警示灯。车厢后门敞开着,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味道。
两个穿着厚重发黑劳保服的男人正站在车旁避风的角落里。一个在抽着劣质卷烟,另一个正拿着一个保温杯大口地喝着热水,脚边放着几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
那是收尸车。
夏天推开车门走下去,冷风瞬间灌满了她的外套。她踩着泥泞的雪水,走向那辆面包车。
听到脚步声,两个收尸人同时转过头。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警惕,那个喝水的男人甚至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劳保服的口袋里。
在码头区这种连野狗都会吃人的地方,大半夜主动靠近收尸车的,如果不是疯子,就是刚杀完人来找麻烦的黑帮。
“站住。这儿没活人的事。”抽烟的男人吐出一口浓烟,声音粗哑,带着浓浓的戒备。
夏天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把双手露在外面。
“我刚来翡翠城。需要了解一下这片街区的底层生态。”夏天看着他们,语气平和,就像在街边问路,“我想跟着你们走一趟。看看你们怎么处理那些东西。”
两个收尸人对视了一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了解生态?你当这里是动物园?”抽烟的男人嗤笑一声,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远处漆黑的集装箱堆场,“滚回你的富人区去,小少爷。你跟着我们,一会儿被吓得尿裤子,我们可没工夫给你换尿布。”
夏天没有生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提前准备好的、用皮筋扎紧的现金。
她走前一步,将那叠钱平稳地递到那个抽烟男人的面前。
“买你们一个小时的时间。”夏天直视着男人的眼睛,“我们跟在后面,不拍照,不干涉你们的工作。就当我是个空气。”
男人看了看夏天递过来的钱,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面容冷峻、眼神毫无波动的亚裔青年。
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对危险有着直觉般的敏锐。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身上没有那种富家子弟猎奇的轻浮。
最重要的是,这笔钱,抵得上他们干三天的脏活了。
男人把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伸手接过了那叠钱,快速揣进内衬口袋。
“行。钱收了,规矩得说清楚。”男人咳嗽了两声,“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把嘴闭紧。要是吐了,吐远点,别弄脏了我的车。”
他从车厢里扯出两双沾满不明污渍的橡胶手套,扔在夏天和刚走过来的亚瑟脚边。
“跟紧点。别乱跑。”
夏天和亚瑟跟在两个收尸人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泥,走进了堆场深处。
风雪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夹杂着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骨头断裂的脆响。
绕过一个巨大的红色集装箱,眼前的雪地上出现了一大滩刺眼的暗红色。
几只体型巨大的郊狼和流浪野狗正围在一起,疯狂地撕咬着一具已经冻得发青的流浪汉尸体。
野兽的能量消耗太大,它们直接咬开了尸体的腹腔,把头深深埋进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里,疯狂拉扯着里面尚未完全冻结的内脏。
肠子被拖拽出来,散落在雪地上,冒着一丝微弱的热气,又瞬间结上一层白霜。满地都是带着冰渣的黑血。
亚瑟站在几步之外,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猛地别过头去,死死捂住嘴。
夏天站在原地。眼前这开膛破肚的血腥场面足以让任何和平年代的普通人精神崩溃。
但在高度沉浸的《第二人生》和《文明》推演沙盘里,她的阈值已经被调高了很多。
两个收尸人没有犹豫,他们拎起手里的铁锹,大步冲了过去。
“滚!滚开!”
铁锹重重地砸在一只郊狼的背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野兽并没有立刻退散。一只体型最大的野狗死死咬着尸体的大腿,喉咙里发出极其凶残的护食低吼。它转过头,眼睛里泛着幽绿的光,死死盯着拿铁锹的收尸人,锋利的牙齿上还挂着碎肉。
它们太饿了。
收尸人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他没有后退,抡起铁锹,用铁锹锋利的边缘狠狠地劈向野狗的脑袋。
一下,两下。
鲜血飞溅。野狗发出一声惨叫,终于松开了嘴,瘸着腿退到了几米开外,但依然不死心地徘徊着,嘴角滴答着鲜血。
另外几只野兽也被赶开。
收尸人走上前,把铁锹插在雪地里。他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从满是血污的雪地里捡起半块被啃得乱七八糟、表面已经挂上白霜的肝脏。
他没有把那块烂肉扔掉,而是极其熟练地将它塞回流浪汉被掏空的胸腔里。接着,他捡起地上散落的肠子,一并塞了回去。最后,他和同伴一起展开一个黑色的加厚塑料袋,将这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囫囵装了进去,拉上拉链。
亚瑟站在几步之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别过了头。
“为什么还要塞回去?”夏天看着收尸人的动作。
收尸人拖着黑色的尸袋,一边往外走一边哈着白气。
“不能浪费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交到地下器官库和那些生物实验室,是按公斤称重的。少个内脏,那是要扣钱的。尸体可是很值钱的。”
他拉开面包车的后车厢,和同伴一起把那个沉重的黑色袋子扔了进去。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收尸车在码头区的防空洞、废弃桥洞和排污渠之间来回穿梭。这根本不是什么偶尔发现一具尸体,而是一场流水线般的工业化清扫。
两人用铁钩把冻在下水道井盖上的尸体撬下来,把蜷缩在垃圾桶里的尸体像拔萝卜一样拔出来,装袋,扔进车厢。面包车的后悬挂在不断增加的重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车厢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七八个同样的黑色袋子。有个袋子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了一张惨白僵硬的脸。
夏天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在苍白的路灯下,肤色清晰可辨。
“全是白人。”夏天说道。
收尸人拿出笔,在一张皱巴巴的单子上签下了一个名字,听到夏天的话,他停下笔,抬起头。
“黑人、老墨,还有其它族裔的流浪汉,早就没了。”
他的语气就像一个老农在谈论庄稼的收成。
“慈善资源有门槛。那些有钱的白人教会发救济、送毛毯,车子只在白人贫民窟附近转,根本开不到南边那几个治安最烂的有色人种街区。去年十一月份那阵子,我们车里拉的全是黑人和拉美裔。现在是深冬了,能熬到现在的,全都是骨架大、脂肪层厚的白人青壮年。”
他把单子塞进口袋,拍了拍车厢门。
“不过这一场冻雨下来,也都差不多要收尾了。”
夏天没有再说话。她要了这两个收尸人的联系方式。这群游走在城市最底层、负责清理死亡残渣的清道夫,拥有这座城市最庞大的地下情报网。
皮卡车再次启动。这一次,车头调转,准备直接驶回火种工厂。
风雪越来越大,狂风刮得像刀子一样,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和雪末,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雨刮器艰难地扫开积雪,但很快又被新结的冰层覆盖。
顺着第九街区的主干道开出没多远,路边的光线变得有些杂乱。
“靠边停车。”夏天看着车窗外,突然出声。
亚瑟愣了一下,顺着夏天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城市边缘的一个大型收容所的后门。他没多问,踩下刹车,将皮卡车停在了路边结冰的泥水洼里。
两人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了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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