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然地走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一个人悄然地来。
静中生命乍现,静中生命乍熄。
赵鑫低头看着他,在心里与他郑重道别。
他是个庞加莱回归的人,一心想改变点什么,结果威叔大限时告诉他,他这三十年,我都在看。烟花放过,天还是这天。
一切照旧。
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三日,香港殡仪馆。
灵堂很小,很简单。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那些排场。
只有一块牌位,一张照片,和一只深褐色的桃木盒。
照片是威叔年轻时照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站在凤凰木下,怀里抱着那个木盒,笑得淡淡的。
但今天来的,不只是送一个老人。
谭咏麟站在灵堂里,头发全白了,腰板还直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轻轻放在威叔的牌位前。
“威叔,今年的橘子甜。你尝尝。”
张国荣站在阿伦旁边。
他习惯性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第一百一十二轨:威叔·如归
旁注: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三日,鑫时代守夜人走了。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那个木盒里。
一百八十八样。
徐小凤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进来。
许鞍华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那五张颜色卡片。
她走到牌位前,把那五张卡片放进木盒里,“威叔,这是《槟城空屋》的根。你且收着。”
侯孝贤从台北赶来,站在灵堂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他走到牌位前,把手里的烟掐灭,放进木盒。
就一根烟蒂。
顾家辉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过来,但他今天,是特意来送威叔的。
黄沾站在他旁边,腰板还挺直。
他把一瓶没开的茅台,轻轻放在威叔的照片旁边。
灵堂门口,忽然有人进来。
两个年轻姑娘从远处走来,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眉眼像林青霞;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眼脸圆圆的。
小欣欣和小豆豆,赶来送威叔。
小欣欣走到灵堂前,看着威叔的照片,看了很久。
两个姑娘被赵鑫嘱咐着,上香、鞠躬。
仪式结束,沿着通道缓步走出灵堂。
小欣欣现在满是威叔抱着她和小豆豆的合影,两个小人儿皱着脸,嘴里含着酸橘子,威叔笑得很开心。
一出灵堂,便泪落如雨。
赵鑫伸开手,抱着女儿,轻拍后背安抚着她。
小豆豆被他爸林成森抱着。
灵堂人来人往,人们自觉地悄然收敛语音声量,生怕惊了一场梦。
这梦春末才来。
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五日,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亚洲文化记忆馆开馆仪式。
大厅中央,是一个玻璃展柜。
展柜里,放着一只深褐色的桃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威叔后半生收集的东西:信、照片、字条、手稿、落花、橘子皮。
展柜旁边的墙上,刻着一行字:
“文化,当我们谈论它时,它是作品;当我们消费它时,它是商品;当我们依靠它渡过难关时,它是支柱;而当它成为我们无需思考的呼吸与选择时,它才是文明本身。”
赵鑫站在展柜前,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就他一个人。
三十年来一场梦。
梦里,他拍了那些电影,写了那些剧本,认识了那些人。
谭咏麟、张国荣、徐小凤、邓丽君、顾家辉、黄沾、许鞍华、侯孝贤、谢晋、黑泽明……
梦里他建了金像奖,办了论坛,搞了智库,把那些故事送到巴黎、东京、纽约……
梦里他娶了林青霞,生了小欣欣,看着那个小人儿从吃酸橘子皱成小包子,长成二十岁出头的大姑娘……
梦里有个老人,穿着靛蓝布衫,抱着一个桃木盒,每个月逢六的日子,把那些东西拿出来晒太阳。
那个老人说,他是五三年入的行,在邵氏片场做杂工,给李小龙递过水,在清水湾守了四十年。
现在梦醒了。
谢晋走了,威叔也走了。
就剩他一个人,坐在这灰蒙蒙的海边,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庞加莱娘娘,这个掌管轮回的数学家说:
在一个封闭的系统中,如果时间足够长,所有粒子,终将回到无限接近初始状态的位置。
宇宙中的粒子数是有限的,排列组合也是有限的,所以,一切故事都会重演。
同样的粒子,同样的排列,同样的人,同样的旧事,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无穷无尽。
他曾经信过这个。
他以为那些走了的人,总有一天会与他再次相遇。
那些拍过的电影,会有人再看。
那些唱过的歌,会有人再唱。
那些收在木盒里的东西,会有人再拿出来晒太阳。
威叔会再穿着那件靛蓝布衫,蹲在凤凰木下,拿着软尺量那些叶苞。
但现在就算一切重演,也不是这些人了。
因为圆周率没被除尽,这个世界还有偶然性。
就算再来一个威叔,也不是那个五三年入行、在邵氏片场做过杂工、给李小龙递过水、在清水湾守了四十年的威叔了。
就算再来一个谢晋,也不是那个从战火中走出来、背着家国情怀拍了一辈子电影、最后留下四个剧本的谢晋了。
就算再来一个阿珍,也不是那个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地笑着的阿珍了。
庞加莱说,粒子虽然可以回到无限接近的位置。
但那些粒子,再也不是原来的粒子。
一碗粥,熬煮它的心灵分解之后,就算所有的粥粒都被相同的粥粒替换,那碗粥还是那碗粥吗?
是。
但也不是。
因为组成它的那些东西,已经换过了。
风还是那阵风吗?树还是那棵树吗?人还是那个人吗?
那些人,走了就是走了。
这场梦,醒了就是醒了。
春梦了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