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木,轻声说:“周伯,树长大了。三十二点七毫米。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红的。好看。”
食堂里传来脚步声。谭咏麟第一个走出来,手里拎着那袋橘子。
他五十九岁,头发染得黑黑的,但步子没以前那么轻快。
“威叔,尝尝。今天陈伯那摊的橘子甜。”
威叔接过,剥开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甜。”
张国荣跟在后面走出来,五十三了,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那本黑色笔记本。他蹲在石板前,翻开笔记本,写下:
第七十一轨:威叔·大限
他合上本子,放进木盒里。
徐小凤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七十一了,头发全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把藤编食盒打开,取出几块娘惹糕,放在那封信旁边。
“邓小姐做的。她说,豆豆今年大学毕业了,学的是电影。”
许鞍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新剧本。
她今年六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
侯孝贤从台北飞来,住了一个月,天天缠着许鞍华讨论剪辑。
顾家辉和黄沾并排走出来。
顾家辉八十,走路要拄拐杖,但手里还拿着那张五线谱。
黄沾七十九,腰板还挺直,但已老眼昏花。
“老顾,你那谱子还在改?”黄沾问。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第七十三版。新加坡那边说,今年又加印了两千张。”
黄沾笑了:“你这谱子,快跟威叔的木盒一样值钱了。”
威叔没说话,只是把那张五线谱接过来,放进木盒里。
一百二十四样。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谭咏麟赶紧扶住他。
“威叔,小心。”
威叔摆摆手,站稳了。
他看着那棵凤凰木,看着那些摊开的东西,看着围在石板边的那些人。
“周伯,”他说,“我都替你看在了眼里。”
没有人听懂这句话。
但他们都看见,威叔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那低语,像是告别。
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日,香港浸会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威叔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眼睛半睁着,望着窗外的方向。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对面楼的水泥墙。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清水湾。
赵鑫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才五十五岁,头发就已全白。
“威叔,凤凰木开花了。今年开得比往年都盛。”
威叔的嘴角动了动。
“三十二点七……毫米……”
“对,三十二点七。你记得那个数字,还在。”
威叔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他。
“木盒……”
“在。我带来了。”
赵鑫从床边的椅子上,拿起那个深褐色的桃木盒,放在威叔手边。
威叔的手动了动,想摸那个盒子,但抬不起来。
赵鑫把盒子轻轻放在他手心里,帮他握住。
威叔的手指微微弯曲,扣在那个磨得温润的盒盖上。
“一百……八十七样……”
“一百八十七样。你数的,一个不差。”
威叔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忽然清明了些。
“赵总,”他说,“我跟您说过没有……我是哪年开始入的行?”
赵鑫摇摇头。
威叔喘了口气,说得很慢,很轻。
“五三年。那年我十二岁,在邵氏片场做杂工。打扫卫生,端茶递水,跑腿送信。那时候片场的人多啊,李翰祥、严俊、林黛、李丽华……我一个一个看着他们拍戏,看着他们红,看着他们走。”
赵鑫握紧他的手。
“七五年您游水过来那年,我在清水湾租了间房子住。后来您在这儿扎根,我就一直没走过。四十年了。”
他看着赵鑫,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总,我守的不是这个木盒。我守的是那些人。周伯、阿珍、张爱玲、小津、谢晋……还有片场里那些老面孔,李翰祥、林黛、李小龙……他们都走了。但这些东西在,他们就还在。我把它们收着,晒着太阳,它们就能多活一会儿。”
他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轻。
“您拍的那些电影,唱的那些歌,得的那些奖,都是面上的东西。底下的东西,没人看见。但底下的东西,才是命。”
赵鑫点点头。
“我知道。”
威叔摇摇头:“您不知道。您这四十年来年怎么过的,我看得一清二楚,您就如同那:一腔心血枉洒遍,这烟花之城。乍亮在夜色,便消散无声。”
他顿了顿,“二十世纪的国人,从四面八方涌入这片烟花之地,有人绽放,有人默然,烟花照亮过,但这夜色,终究要淹没这座城。”
威叔从五十年代走过来、看着一代人起来、看着一代人红、看着一代人走的人。
他把那些人的东西收着,晒着太阳,让他们多活一会儿。
他要是走了,那些东西谁来收?
谁来记得周伯那棵树?
谁来记得阿珍那碗粥?
谁来记得李翰祥、林黛、李小龙?
谁来记得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被时间冲散的人?
赵鑫的手微微发抖。
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间急促起来。
威叔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窗外的方向,他的手还握着那个木盒,握得很紧。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总……谢谢你来送我……再会……”
赵鑫惊看时,威叔已逝。
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凤凰木的花香。
威叔他望着那个方向,望着清水湾的方向,望着那棵他守了三十五年的树的方向。
监护仪上的那条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滴滴声变成了一声长鸣。
赵鑫替他合上了双眼。
像哄他入睡般轻柔,风吹进来,吹动威叔灰白的头发,吹动他脸上回光返照时留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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