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抚远军镇。
城墙在黄昏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灰色,那是连日血战浸染又冻结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与硝烟混合的气味,挥之不去。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冰粒和尚未散尽的烟尘,刮过城头残破的旗帜和一张张沾满血污、冻得发青却依然紧握刀枪的脸庞。
韩诚站在东门城楼的最高处,身上的铁甲多处破损,露出内里被血浸透又冻硬的棉絮。他胡茬凌乱,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城外如同黑色潮水般蔓延开来的狄人营帐。更远处,地平线上,狄人的骑兵仍在游弋,烟尘滚滚,仿佛随时会再次扑上来。
“将军,东线撤下来的弟兄,能战的只剩不到三百,大多带伤。”陈石大步走来,声音嘶哑,脸上新添了一道狰狞的刀疤,“南门、北门压力稍轻,但狄人攻势一浪接着一浪,根本不给喘息之机。箭矢已耗去七成,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最麻烦的是火油……狄人昨日开始用那种带火的箭,虽准头不佳,但数量不少,烧毁了两处箭楼和大量守城物资。”
韩诚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城下堆积如山的双方尸体,其中穿着抚远军服色的,占了多数。他的心在滴血,这些都是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袍泽。
“王爷那边……有消息吗?”他问,声音干涩。
“有。”陈石从怀中取出一份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纸条,“今晨信鸽刚到的。王爷说,援军前锋已过黄河,朝廷严令,沿途州县全力保障,最快四日可抵城下。粮草和一批新赶制的‘火器’也已上路。另外……”他压低声音,“王爷还说了些别的。”
韩诚接过纸条,就着城头火把的光,快速扫过。前面是军情通报和物资信息,最后几行,是用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密语写成:“狄酋疑‘黑鲨’反复,或生隙。可散流言,乱其心。东线若危,可佯撤诱敌,用‘土雷’惊其马,伺机反击,不求全歼,但求痛击。”
王爷的意思是……利用狄人对“黑鲨岛”可能产生的不信任,散布谣言?以及,在东线继续执行诱敌深入的战术,并用那些硫磺硝石制成的简易“土雷”制造混乱,寻找反击机会?
韩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狄人这次攻势虽猛,但确实能感觉到一种急于求成的躁动。是因为知道内奸被除、补给将通?还是真的对“黑鲨岛”起了疑心?无论如何,这或许是个机会。
“陈石,”他收起纸条,沉声道,“挑几个机灵胆大、会几句狄语的弟兄,趁夜摸出城去,不要走远,就在狄人外围游骑可能经过的地方,假装是‘黑鲨岛’派来联络的人,故意‘不小心’被俘或留下些‘信物’,透出口风,就说‘岛上’对狄人迟迟未能破城不满,认为他们拿了火油和铁,却办事不力,正在考虑‘换人合作’。记住,要做得像,但别真的送死,传递完消息就撤。”
“是!”陈石眼中燃起火焰,“那东线……”
“东线……”韩诚望向城外狄人营火最密集的方向,那里正是今日攻击最猛烈的区域,“告诉东线的弟兄,今夜分批后撤,放弃最外围的壕沟和矮墙,退守第二道防线。撤的时候,把那些‘土雷’埋设在放弃的工事里,留几个活的引线。等狄人占据那些地方,庆功松懈时……”
他没有说完,但陈石已经明白,重重抱拳:“末将亲自去布置!”
夜色渐深,风雪又起。城头的守军借着风雪和夜色的掩护,开始了隐秘的调动和布置。疲惫与伤痛被求生的意志和复仇的火焰暂时压下,每个人都清楚,这可能是决定抚远生死存亡的一夜。
***
京城,镇北王府。
同样的深夜,松涛苑书房内灯火通明。谢无咎并未休息,正与刚刚从皇城司指挥使韦安处秘密返回的林冲低声交谈。
“韦指挥使已派人盯死了宗人府后街那处民宅。”林冲禀报道,“今日午后,有一辆运送菜蔬的马车进入,卸货后并未立刻离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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