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坐回特制的圈椅中。他的左腿膝盖处,隔着衣物,能看出微微的肿胀。
“今日比昨日又多走了三步。”沈青瓷用温热的布巾替他擦拭额汗,眼中带着欣喜,“只是不可贪多,膝内气血未通,过犹不及。”
谢无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辛苦你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北境舆图和几份密报上,眉头微蹙,“陈石那边,第二批物资出发了?”
“昨日凌晨已走,路线更偏,伪装成贩运山货的商队。”沈青瓷点头,“有第一批的经验,应当更稳妥些。只是……”她想起东宫和贵妃可能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陛下旨意虽褒奖,却也让我们彻底站到了明处。东宫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自然会有动作。”谢无咎语气平静,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迟滞粮草,暗中破坏,甚至制造‘意外’,都是预料中事。但我们也不是全无准备。”
他指了指舆图上一条隐秘的标记:“陈石走的这条线,韩诚已知晓,会派精干小队在边境接应。另外,民间捐输物资的押运,我已暗中联络了几家信誉极佳、背景干净的镖局,并与兵部一位……尚算正直的郎中通了气,请他酌情关照。明面上的物资,他们或许敢动,但若动静太大,惹起民愤,父皇那里,他们也交代不过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至于商会和那几家商户,既已公开亮相,便要有公开亮相的底气。盐铁茶马的界限,朝廷律例条文,让赵管事和沈青钰(沈青瓷已暗中让兄长参与商会外围事务)去仔细钻研,务必做到滴水不漏。生意往来,账目清楚,依法纳税,他们找不到明面上的把柄。暗地里的阴私手段……”他看向沈青瓷,“你那‘留香阁’和‘通济仓’,消息灵通,多加留意。若有异常,先下手为强。”
沈青瓷点头应下。她知道,谢无咎正在将他统帅千军万马的缜密与果决,逐步应用到京城的权谋战场上来。
“还有一事,”谢无咎沉吟道,“父皇提及‘利器监’协办,虽是制衡之语,却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余监正此人,技术痴人,只醉心奇巧,对朝堂纷争兴趣不大。他对‘天晶’和‘窥镜’兴趣浓厚,或许,我们可以通过他,做一些事情。”
沈青瓷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不是直接插手军械。”谢无咎摇头,“但可以提供一些‘想法’,比如,如何改进现有的望远装置,如何用更廉价的材料替代部分军械上的贵重部件……以‘商会’或民间匠人的名义,与‘利器监’进行‘技术交流’。既不违制,又能潜移默化施加影响,更重要的是,能让我们了解朝廷在军械方面的最新动向和需求。”
沈青瓷佩服地看向他。这一步棋,走得极妙,既迎合了皇帝旨意中的“协办”之意,又避开了直接干政的嫌疑,还能在关键领域埋下伏笔。
“此事妾身来安排,通过赵管事和可靠匠人去接触。”她当即应承下来。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直至夜幕低垂。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皎洁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得庭院一片澄澈。几株蜡梅在墙角悄然绽放,幽香混着冰雪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入室内。
“又是一年将尽。”谢无咎望着窗外明月,忽然低声道。
沈青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从夏末嫁入这看似沉寂绝望的王府,到如今深冬,不过短短数月,却已历尽惊涛骇浪,生死博弈。王府的境遇,他的身体,北边的战局,乃至朝堂的风向,都在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变化。
虽依旧危机四伏,强敌环伺,但希望的火种已然点燃,并且,正以顽强的姿态,在冰雪覆盖的冻土下,悄然萌发。
“王爷,春天……总会来的。”她轻声道,声音柔和却坚定。
谢无咎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个一次次带给他惊喜和支撑的女子,冷硬的心湖,泛起温暖的涟漪。他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
“嗯。”他应了一声,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落在那片风雪弥漫的边关,“北境的将士,边地的百姓,也在等这个春天。”
而他们,必须为这个春天,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和机会。
风雪未止,暗流不息。
但新芽已在冻土下积蓄力量,只待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