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巍峨,朱墙高耸,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寻常的人间烟火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龙涎香、檀香以及秋菊清冷的特殊气息,庄重而压抑。
沈青瓷递上王妃玉牒,由宫门守卫查验,再由一位面白无须、神情刻板的中年太监引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陈石等护卫只能止步于外廷,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深深的宫巷之中。
引路的太监脚步无声,目不斜视,只偶尔用尖细的嗓音提示台阶或转弯。沈青瓷步履平稳,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工巧,却透着一种冰冷的、不容亵渎的威严。往来宫人低头敛目,行动间如履薄冰,连呼吸都仿佛刻意放轻了。
这就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所在?在沈青瓷看来,更像是一座精美绝伦的黄金囚笼。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处更为开阔的宫苑。苑中遍植名品菊花,黄、白、紫、红,争奇斗艳,或如流泉,或如绣球,在秋阳下熠熠生辉。花丛间已设下不少锦凳、案几,铺着华美的锦垫。已有不少衣着华丽的贵妇、贵女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环佩叮咚,香风阵阵。太监将她引至一处偏席,略一躬身:“王妃请在此稍候,宴席稍后便开始。”说罢,便退到一旁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沈青瓷的位置并不显眼,甚至有些偏僻。显然,在这等级森严的宫廷,一个替嫁庶女出身的王妃,即便是顶着镇北王府的名头,也并不受重视,甚至是刻意被冷落。她也不在意,安然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很快,她便感受到了数道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轻蔑的、幸灾乐祸的……不一而足。远处几位衣着尤为华贵的妇人,似乎是某位亲王或郡王的妃嫔,正凑在一起,朝着她这边指指点点,隐约能听到“替嫁”、“庶女”、“残疾”等零碎字眼,伴随着低低的嗤笑声。
沈青瓷恍若未闻,只端起面前案几上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但在这满园菊香和人造脂粉气的包围下,滋味显得寡淡。
“这位便是镇北王新娶的王妃妹妹吧?”一个娇柔做作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沈青瓷抬眼,见一个穿着桃红色宫装、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款款走近,脸上带着夸张的笑意,眼神却透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慢。“妾身是齐王侧妃李氏。早听闻妹妹入了镇北王府,一直未曾得见,今日可算是见着了。妹妹这身打扮……真是素净雅致。”她特意在“素净”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侧妃。”沈青瓷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态度不卑不亢,既无受宠若惊,也无惶恐不安。
李氏见她反应平淡,眼中掠过一丝不快,又假笑道:“妹妹初入宫廷,怕是许多规矩还不熟悉吧?今日贵妃娘娘设宴,来的可都是京中最顶级的贵眷。妹妹等会儿可要谨言慎行,莫要失了镇北王府的体面才是。哦,对了,听闻妹妹在府中……颇为操劳?连铺子生意都亲自打理?真是……与众不同呢。”她的话绵里藏针,既点明沈青瓷出身低微不懂规矩,又暗讽她身为王妃却行商贾之事,有失身份。
周围已有几道目光聚集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沈青瓷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李氏,目光清凌凌的,没有任何情绪:“李侧妃有心了。王府事务繁多,妾身既为王妃,自当为王爷分忧。打理产业,开源节流,亦是份内之事。莫非齐王府中,皆是坐享其成,不事生产之辈?”她语气平淡,却将“坐享其成”、“不事生产”几个字咬得清晰。
李氏脸色一僵,没想到沈青瓷不仅不接招,反而直接将话题引到了齐王府头上,还暗指齐王府中人懒惰。“你……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她强笑道,“我等内眷,自是相夫教子,打理中馈,何须沾染那些铜臭之事?妹妹到底是年轻,心思活络。”
“相夫教子,打理中馈,亦需银钱支撑。若无进项,中馈何来?莫非李侧妃的嫁妆,丰厚到足以支撑整个齐王府用度?”沈青瓷语气依旧平静,却句句犀利,“况且,能为国为民创造价值,充盈府库,以解王爷后顾之忧,妾身以为,并非‘铜臭’,而是‘分忧’。李侧妃以为呢?”
创造价值?充盈府库?李氏被这番前所未闻的言论噎得一时语塞。周围那些原本看笑话的贵妇,也有些愕然,看向沈青瓷的目光多了几分诧异和深思。这个替嫁王妃,言辞竟如此……直接而古怪,偏偏又似乎有些道理?
“贵妃娘娘驾到——”一声悠长的通传打破了尴尬。
众人立刻收敛神色,齐齐起身,转向苑门方向,垂首恭立。
只见一顶八人抬的明黄凤辇缓缓而来,前后簇拥着众多宫女太监,仪仗威严。凤辇停下,两个伶俐的宫女上前,小心搀扶下一个身着明黄色绣金凤宫装、头戴九尾凤冠的华贵妇人。
贵妃林氏,约莫三十五六年纪,保养得宜,肌肤白皙,眉目精致,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即便含着笑意,也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与精明。她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到主位前,目光随意地扫过全场,在沈青瓷身上略略停顿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移开。
“都平身吧。”贵妃的声音温润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今日秋菊正盛,邀诸位姐妹同赏,不必拘礼,尽兴便好。”
“谢娘娘。”众人谢恩后,重新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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