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牛希济的《生查子》,批注写着“此首微言曾手抄赠我”。
每一页都有他的痕迹。五年,一本旧书,铅笔和钢笔交替出现,从学生时代到而立之年,从在一起到分开,从大洋彼岸到重新站在巷口。
她用了一个下午,把整本书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她读的不只是词。她读的是一份迟到五年的、写在旧书页边缘的情书。
傍晚的时候,林微言去故纸斋还了一套修好的书。陈叔接过书,上下翻看了一下修复的痕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手艺越来越好了。这补纸的颜色,和原书页几乎一模一样。”
“还是有一点差别的。”林微言说,“补的终究是补的。”
陈叔看了她一眼,放下书,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茶是普通的龙井,茶叶放得多了些,泡出来的汤色浓得有点发苦。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忽然问:“那本《花间集》,你看了多少?”
“从头到尾看完了。”
“批注也看了?”
“看了。”
陈叔又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微言愣在原地的话。
“那孩子,五年前来拿书的时候,手是破的。”
“什么?”
“左手,掌心里全是血,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扎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路上摔了一跤。我不信,哪有摔跤能把手掌心摔成那样的?”陈叔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小事,“后来我琢磨了很久,觉得——他大概是握着什么东西,握得太紧,自己把自己划伤了。”
林微言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枚袖扣,背面有道划痕,是她用裁纸刀划的。如果一个人把袖扣攥在掌心里,边走边握,越握越紧,那划痕就会像一把小刀一样,一点一点地割进手掌。
“我后来跟他说,”陈叔继续道,“我说小沈啊,有些东西该还就还,该放就放,不要攥在手里不放。你猜他怎么说?”
林微言摇了摇头。
“他说,‘陈叔,我不是不放。我是不知道放了以后,手里还剩什么。’”陈叔把茶杯放下,看着林微言,“这孩子吧,看着厉害,其实笨得很。你这个孩子也是一样。两个聪明人,偏偏在这种事情上笨得要命。”
林微言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不过现在好了。”陈叔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站起身开始收拾柜台上散落的旧书,“书还了,钥匙也还了,袖扣也还了。东西全在你手里了。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
林微言走出故纸斋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恰好烧到了最浓烈的时候。整条书脊巷都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光里,青石板路面被映得像一条流淌着蜂蜜的河。
她站在巷口,看着这满天的霞光,忽然想起一句《花间集》里的词。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那首词的批注,沈砚舟写的是——
“微言少女时,亦如此风流。愿永远如此。”
她那时候十九岁。现在她二十八岁。九年过去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杏花吹满头的少女了。但他说,愿她永远如此。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沈砚舟:“桂花红茶,我提前去试过了。确实不错。明天我带一罐给你。”
她站在满天的晚霞里,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林微言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片羽堂。
茶馆不大,开在书脊巷东头一栋老房子的二楼。窗户正对着巷子里的老槐树,推开窗就能看到满树金黄的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店里的桌椅全是老榆木打的,桌面上的木纹被茶水浸润了多年,油亮油亮的,摸上去温润如玉。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桂花红茶。茶是现泡的,老板把白瓷茶壶端上来的时候,壶嘴里正往外冒着白汽,桂花的甜香和红茶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散开。
她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
两点五十八分,她听到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不急不缓。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烫。桂花很香。
他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