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了,她又重新解锁,然后又锁屏,反复了三次。
最后一次解锁之后,她没有打给沈砚舟。而是打给了顾晓曼。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微言?”顾晓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带着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微哑,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么早打给我,有事?”
“晓曼,我问你一件事。”林微言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沈砚舟和你之间的合作,真的只是商业合作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林微言心头发紧。然后顾晓曼开口了,声音里的睡意已经完全消失了,换上了一种很认真的、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语调。
“微言,我也跟你说实话。”她顿了顿,“沈砚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律师,也是最难相处的合作伙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他。我们合作了五年,我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办公室里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没有照片,没有摆件,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间没人住的样板间。唯一的例外——”
“什么?”
“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有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有一次我去他办公室签文件,他正好打开抽屉拿公章,我无意间看到了。他从来没在我面前主动提过那个盒子,但我知道他经常打开它。因为盒子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林微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说不出话。
“微言。”顾晓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隔着信号也能感觉到她在斟酌每一个用词,“我认识他五年,他是个滴水不漏的人,在任何场合都能掌控局面。但只要有人在你的事上提到半个字,他的眼神就会变。那种变化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旁观者清。”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微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用谢。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顾晓曼的语气变得稍微轻松了一些,“对了,你知道那枚袖扣是他什么时候拿回来的吗?”
“什么时候?”
“五年前,你们分手之后大概一个月。他有一天忽然从办公室里消失了整整一下午,谁都联系不上他。后来他回来了,什么都没解释,但我看到他左手掌心缠着纱布,像是受了什么伤。”顾晓曼顿了一下,“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工作时间失联。后来我旁敲侧击问过他,他只说去了一趟故纸斋。”
故纸斋。陈叔的书店。
那个月,她把他的东西装了一个纸箱,搁在陈叔那里,说他要的话就拿走,不要的话就扔了。
他没有扔。
他拿回去了。
林微言挂断电话之后,在工作台前坐了很久。窗外的《致爱丽丝》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的市井声——陈叔在门口和新来的顾客讨价还价,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在吆喝最后一批现磨豆浆,楼上的大爷提着他的鸟笼子慢悠悠地走过青石板路,笼子里的画眉叫得一声比一声亮。
这些声音她听了快三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它们一直都在。不管你经历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书脊巷的早晨还是会准时到来,老槐树的叶子还是会按时变黄,陈叔的芝麻烧饼还是会排二十分钟的队去买。
有些东西一直在,只是你看不见。
她重新戴上指套,拿起镊子,继续修补那本《乐府诗集》。补纸和书页之间的那条细微缝隙,在她的巧手之下一寸一寸地合拢。她的动作比之前更稳了,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
三个小时后,她补完了计划中的六页书,关掉台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她走到玄关,拿起矮柜上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翻到背面。
盒底贴着一张小标签,像是从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上面打着一行小字:“钥匙寄存在陈叔处,需要时自取。”
她认出了那张纸条的材质——是陈叔书店里常用的那种旧式牛皮纸标签,用来贴在书的扉页上标注价格的。字迹是沈砚舟的,和陈叔那潦草的价格标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微言把盒子放回矮柜上,换鞋,推开门。
巷子里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路面,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走上去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温热。她穿过斑驳的树影,走进故纸斋的门,陈叔正在给一摞刚收来的线装书分类,看到她进来,抬头问:“怎么样,找到没有?”
她没回答他“找到了什么”,而是直接说:“他说钥匙寄存在您这里。”
“哦,对。”陈叔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转身从柜台上一个铁皮盒子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她手心里。钥匙很旧了,表面的镀层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黄色的铜质,但齿纹依然清晰,没有一丝锈迹。
“他一直留着?”林微言问。
“这你得问他,别问我。”陈叔重新低下头翻他那堆旧书,“我只管寄存,不负责解释。”
林微言握紧了钥匙,黄铜的金属在掌心里慢慢变暖。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叔,那本《花间集》我要了。”
陈叔一顿,抬头看她。他的眼神里有探究,有欣慰,还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你想要的是书,还是当年那本书?”
林微言没接话。
但她的嘴角,在书脊巷秋天温软的阳光里,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