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袖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涩,“还戴着?”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袖口,银质袖扣在他指尖转了个圈,动作很轻,像摸着一件用了很久的旧物。
“一直戴着。”他说,“除了出庭的时候换掉,其他时间都在。”
“为什么?”
“因为是你送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着头,像是在跟袖扣说话。那语气太淡了,淡到不像是刻意表白,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已经在他生活里发生了五年的事实。
林微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不是猛烈的撞击,是那种酸酸的、闷闷的滋味,像冬天喝下的第一口热汤,从喉咙暖到胸口,偏偏被烫出了眼泪。她低下头,把剩下的蒸糕吃完,嚼了很久,久到嘴里的甜味都散尽了,才开口:“当年我把你送我的东西都扔了。发圈,相片,扔得一干二净。你不生气?”
“我猜到了。”沈砚舟把袖扣重新扣好在袖口上,“你扔你的,我留着我的。这不冲突。”他说完继续翻那本手抄本,翻页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然后沈砚舟先开口,声音沉沉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那年我把我爸的病房当成办公室,白天谈合同,晚上看协议。每一次签字,都写一次你的名字。”
林微言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怕被他看见,别过脸去盯着窗外的雨。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线变成了丝,从丝变成了雾,轻飘飘地罩在巷子上空,把远处的屋檐晕成一幅水墨画。只有那种毛茸茸的水汽,挂在窗玻璃上,一粒一粒,像碎星。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她的嗓子有些哑。
“你愿意听吗?”沈砚舟看着她,目光很深,但语气里没有咄咄逼人,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了很久的坦诚,“那时候你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我写给你所有的信,全退回来了。后来我想,就算你肯听,我拿什么跟你解释?我爸躺在重症监护室,顾氏那边的合同把我绑得死死的,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拿什么来照顾你?”
林微言没接话。窗玻璃上的水珠映着她的脸,眼睛很大,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现在说不上来是心疼还是委屈。心疼他知道真相,委屈他独自扛了这么久。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像刚打开的旧书,纸灰和书香同时扑进鼻腔,分不清是刺鼻还是心安。
“那个发圈,”沈砚舟忽然说,“蓝色的,上面有个小兔子吊坠。你还记得吗?你扔在图书馆门口的垃圾桶里。我去捡回来了。”
林微言猛地转回头:“你翻垃圾桶?”
“翻了。”沈砚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翻了很久。当时已经半夜了,路灯很暗,我找了大半个钟头才找到,兔子耳朵摔断了一只。”他顿了顿,“我用胶水粘好了。还在。和书信放在一起。”
有些人从不把爱挂在嘴上,但他把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送过的每一个物件,都当作圣物一样保存着。这种郑重,落在旁人眼里是傻,落在她心里,却是烫的。林微言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错了他。他从来不是抛弃她的那个人,是那个把她扔掉的发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傻子。
书店里面,雨声静了下去。还是陈叔的收音机先打破了沉闷。不知什么时候,陈叔已经把店门口收拾干净了,蒸糕摊的香气被他那把老茶壶的普洱味接替,收音机里的京韵大鼓换成了陈叔自己哼的小曲,断断续续,哼了两句就忘了下一句,自己哈哈一笑,自言自语地嘟囔:“老喽,老喽。”接着是关灯的声音,啪,啪,店门口暗下来,只留书架深处这一盏小灯,笼罩着旧书桌和桌边两个人。
蒸糕的油纸包空了,剩一点红糖的黏渍沾在纸面上。林微言把油纸叠好,放进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重新拿起软毛刷,回到那本受潮的明清笔记旁。她蘸上除霉液,继续刷下一片霉斑,一边刷一边背对着沈砚舟轻声说了句:“陈叔说你丢的那本《花间集》找到了。”
“找到了?”沈砚舟微微一愣,“他跟我说还没找到。”
“他骗你的。其实早就找到了,就在后排的架子上压着,他忘了地方。后来整理库房才发现,他就没告诉你——想让你多来几回。”
沈砚舟怔了片刻,唇角多了一丝很浅很浅的弧度:“这老狐狸。”
“他故意的。想让你多来几回巷子。”林微言转过头,拿刷子的手晃了晃,“你这人最受不住别人藏东西逗你,这几年跑来翻了多少回?上了多少当?”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书架底下拖到沈砚舟的脚边。他低头看着那道影子,没说话,只是把带来的几本手抄本重新放好在书桌一角,又把公文包搁在脚边,然后从桌旁搬了张旧凳子坐下来。他没打算走,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帮她递补纸、递刷子。
雨彻底停了。窗外的青石板上积了一洼一洼的水,映着屋檐底下刚点亮的灯笼光,碎碎的,像谁把一捧星子撒在了旧书脊上。
林微言的手没有停。
软毛刷蘸着除霉液,沿着霉斑的边缘一圈一圈地往里刷。明清笔记的纸页在她的指尖下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老人在睡梦中翻身,骨头咯吱作响,却睡得很安稳。她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这本书,什么都不存在了。
沈砚舟坐在旁边的旧凳子上,没有打扰她。
他从前也是这样坐在图书馆里看她翻书。那时候她看的不是需要修复的古籍,是普通的专业书,砖头那么厚,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抄几个字。他在旁边看自己的法条,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她身上。她翻书的动作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急匆匆的、带着目的的翻,而是温柔的、带着珍惜的翻,指尖碰到的每一页都像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宝贝,翻页之前总要轻轻抚一下书口,像在说:我在这里,别怕。
这个习惯,过了这么多年也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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