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得悄无声息。
云层被晚风慢慢撕开一道缝隙,淡金色的夕阳穿透薄雾,斜斜洒在书脊巷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把屋檐垂落的水珠映得晶莹透亮。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湿润、老木头的沉香,还有旧纸页被潮气润开的淡淡墨香,像一盅温吞的茶,入口清淡,回味却绵长。
林微言在工作台前坐了很久,指尖反复摩挲着竹制起子光滑的柄身,却始终没能真正静下心。方才沈砚舟留下的那枚袖扣,陈叔那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悄悄来书脊巷”,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阵压不住的乱跳,都像细密的雨丝,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强迫自己低头,看向摊开的《李义山诗》。
纸页薄如蝉翼,边缘微卷,几处虫蛀的破洞像时光留下的伤口,等着她一点点补全、抚平。古籍修复本就是最磨心性的活儿,容不得半分杂念。可今天,那些晦涩的诗句、脆弱的纸页,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往五年前飘。
那时她还在读大三,沈砚舟是法学院风头正劲的学长。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永远为她留着,傍晚的阳光落在他翻书的指节上,干净而修长。他穿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总是整齐地挽到小臂,偶尔参加模拟法庭、辩论赛,她攒了很久的钱买下的那对银袖扣,就会安安静静地扣在他袖口,随着他抬手落笔,闪着细碎的光。
她至今记得,自己把袖扣递给他时,心跳得有多快。
“学长,生日快乐。”
他接过那个不起眼的小盒子,打开时眼底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他很少收别人的礼物,可那天,他认认真真地把袖扣戴上,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声音低哑又温柔:“微言,这是我这辈子,收到最好的礼物。”
“以后不管去哪里,我都戴着。”
他说到做到。
那对袖扣,陪他走过法学院的年终答辩,走过律所的实习面试,走过无数个她陪他熬夜刷题的夜晚。她一度以为,这枚小小的金属,会陪着他们走过一年又一年,从校园到婚纱,从青涩到白头。
直到那场倾盆大雨,把一切都砸碎。
林微言指尖猛地一紧,竹制起子在纸页边缘划出一道极浅的印痕。她猛地回神,心口一阵发闷,连忙放下工具,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长长吐了口气。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这页古籍就要毁在她手里。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晚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的清凉,吹散了室内沉闷的气息。巷子里已经有了几分烟火气,下班的行人慢悠悠走过,隔壁小吃店飘来一阵糖炒栗子的香气,陈叔的旧书店门半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温柔又安心。
这是她守了五年的生活。
简单,安稳,没有波澜,也没有伤害。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守下去,守着一屋子旧书,守着书脊巷的晨昏,把那段轰轰烈烈又痛彻心扉的过往,彻底埋进时光深处。
可沈砚舟回来了。
像一颗被尘封多年的石子,被人重新扔进湖面,一瞬间,涟漪四起,再无宁日。
他回来了,带着她当年送的袖扣,带着她看不懂的深情与愧疚,带着一句轻飘飘却分量千斤的“我和顾晓曼不是你想的那样”,轻而易举地,就把她苦心经营五年的平静,搅得天翻地覆。
林微言靠在窗沿上,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眼眶微微发热。
她到底在坚持什么?
恨他吗?
恨。
恨他当年不告而别,恨他决绝转身,恨他用一句“我们不合适”就抹掉了所有过往,恨他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哭着醒来,恨他让她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不敢轻易触碰爱情。
可那份恨,真的纯粹吗?
如果真的恨之入骨,为什么听到陈叔说他五年来常常悄悄站在巷口,她会心口发疼?
如果真的放下了,为什么看到那对被完好保存五年的袖扣,她会控制不住地发抖,会控制不住地想问一句“为什么”?
恨的背面,从来不是淡漠,而是未绝的情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在她心底疯狂滋长,让她心慌,让她无措,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骗了自己整整五年。
她没有放下。
从来没有。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微言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尽量恢复平静:“请进。”
门被推开,一道温和的身影走了进来。
白色的衬衫,浅灰色的西裤,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眉眼温润,笑容和煦。
是周明宇。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进门后自然地反手带上门,目光先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眼,才轻声开口:“我刚下班,路过你这里,看你灯亮着,就带了点汤过来。下雨天,喝点热的舒服。”
林微言心头一暖,原本纷乱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抚平了几分。
“明宇哥,麻烦你了,我不饿的。”
“再忙也要吃饭。”周明宇笑着走到桌边,把保温桶放下,熟练地打开,里面是香气浓郁的山药排骨汤,“我炖了一下午,你尝尝看。”
他盛了一碗,递到她面前。
瓷碗温热,香气扑鼻。林微言接过,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再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不少寒意。
周明宇没有打扰她,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地落在她工作台上的古籍上,语气随意地聊起天:“今天又在忙哪本书?看你这样子,又是一整天没出门吧?”
“嗯,清代的一本诗集,有点脆,得慢慢修。”林微言轻声应着。
“别太累了,眼睛会受不了。”周明宇的语气里满是关切,“对了,上次跟你说的,周末我科室组织团建,去郊外的温泉山庄,你要不要一起?换个环境,放松一下心情,总闷在巷子里,人也容易胡思乱想。”
林微言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
她不是听不出来周明宇的用意。
这些年,周明宇一直陪在她身边,温柔,体贴,分寸感极好。他从不会过分逼迫,从不会戳破她的伤疤,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难过的时候陪伴。
所有人都觉得,周明宇是最好的归宿。
家世相当,性格温和,职业体面,对她一心一意。和他在一起,不会有伤害,不会有背叛,不会有突如其来的离别,只会有细水长流的安稳。
连她父母,都不止一次地在她面前提起周明宇,言语间满是满意。
如果没有沈砚舟的突然出现,或许,她真的会慢慢试着接受。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微言抬起头,看向对面温温柔柔的男人,眼底带着几分歉意:“明宇哥,周末我可能……去不了,手头这本书赶得比较急,我想趁这段时间静下心来做完。”
拒绝的话,说得委婉,却足够明确。
周明宇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太了解林微言了,了解她的固执,了解她的口是心非,更了解,那个叫沈砚舟的人,一出现,就会打乱她所有的节奏。
他没有点破,只是轻轻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好,那你别太累,注意休息。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