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书脊巷还笼着一层薄雾,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林微言推开“拾遗斋”的木门时,陈叔正在柜台后头擦拭一方砚台。见她进来,老人抬起头,花白眉毛挑了挑:“今儿来得早,眼圈还这么重。昨晚又熬夜修书了?”
“修到三点。”林微言把背包放在工作台边,从保温杯里倒了口热茶,“那本明刻本《西厢记》虫蛀得厉害,再不处理就彻底毁了。”
陈叔放下砚台,背着手踱过来:“书是重要,身子骨更要紧。你啊,跟五年前一个样,一钻进故纸堆里就忘了时辰。”
这话说得随意,林微言握着茶杯的手却微微一顿。
五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美院读书,周末总爱往书脊巷跑。沈砚舟偶尔会陪她来,他就坐在靠窗那张老藤椅上,翻着法律条文或案例汇编,偶尔抬头看她趴在长案前,对着那些残破的册页一笔一画地描补。
那时候的时光,安静得像巷口那棵老槐树投下的影子。
“微言?”陈叔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
林微言摇摇头,放下茶杯:“没什么。对了陈叔,昨天您说有人送来一批晚清的家刻本,我能看看吗?”
“在里间呢。”陈叔指了指后头,“品相一般,但有些民俗资料倒挺有意思。送书的人说,是从南城老宅子拆迁捡出来的。”
林微言起身往里走。拾遗斋的里间比外头更暗些,高高的书架一直顶到房梁,空气里浮着旧纸和樟木混合的气味。墙角堆着几只纸箱,就是陈叔说的那批书。
她蹲下身,刚打开最上面一个箱子,门外传来风铃清脆的响声。
有人进来了。
陈叔在外头招呼:“沈律师?这么早。”
林微言的手指停在箱沿上。
“陈叔早。”沈砚舟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低沉平稳,“昨天和您约好的,来看那批民国法律文书。”
“对对,我给您留着呢。”陈叔的脚步声往另一边去,“就在东边书架第二层,都是当年地方法院的档案抄本,有些还带批注。”
林微言垂下眼,继续翻看箱子里的书。都是些寻常的晚清刻本,《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多有缺损。她动作很轻,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外间的动静。
沈砚舟和陈叔的对话断断续续。
“……这批资料对我们正在做的法制史研究很有帮助……”
“……您客气了,这些陈年旧纸能派上用场就好……”
“……价格就按昨天电话里说的……”
然后是开抽屉、点钞票的窸窣声。
林微言从箱底翻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小册子,比手掌略大,封皮上用墨笔写着“戊戌年家事杂录”六个字。她轻轻翻开,内页是娟秀的小楷,记录着光绪年间一户人家的日常开支、人情往来,甚至还有些治家格言。
翻到中间一页,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的右上角,被人用朱笔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笔迹稚嫩,像是孩童的手笔。可让林微言怔住的不是这颗星,而是星星旁边,用同样的朱笔写着一行小字: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字迹工整,墨色因年代久远而暗沉,却依然清晰。
林微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句诗她太熟悉了。五年前,沈砚舟送她的那本《花间集》的扉页上,他就用钢笔写着这句话。那时候他说:“这句诗俗是俗了点,但我想不到更好的话来形容我的心情。”
后来她把那本书还给了他,连同这句话一起。
“找到什么宝贝了?”陈叔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微言下意识合上册子,抬起头:“没什么,一本家事杂录,有些民俗价值。”
陈叔探身看了看:“哦,这个啊。送书的人说,是从一个秀才后人家翻出来的。你要是感兴趣,就拿去研究。”
林微言点点头,把册子放在一旁,继续翻箱。可心思已经不在这些书上了。
外间,沈砚舟似乎已经挑好了书,正和陈叔说着什么。然后她听见陈叔说:“微言在里间呢,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短暂的沉默。
“不用了。”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她大概不想见我。”
林微言的手指蜷了蜷。
陈叔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罢了,随你们吧。”
风铃声再次响起,沈砚舟走了。
林微言慢慢站起身,走到里间门口,掀起布帘的一角。外间已经空了,只有柜台上放着几本旧书,用牛皮纸包着,细麻绳捆得整齐。
陈叔回头看她:“人都走了,还躲着干什么?”
“我没躲。”林微言放下帘子走出来。
“没躲?”陈叔似笑非笑,“那刚才怎么不出来?人家沈律师这半个月,来我这儿跑了四五趟,每次都问我你在不在,每次听说你在,就只买书不进门。我看啊,他比你难受。”
林微言走到工作台边,拿起刻刀开始修整一块用来补纸的竹片:“他难受什么?当年说分手就分手,现在想回来就回来,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话说得硬,手上动作却有些乱,刀刃在竹片上划出一道深痕。
陈叔看在眼里,摇摇头:“微言,陈叔我活了七十多年,看人不敢说多准,但沈砚舟那孩子,眼神骗不了人。他看这些旧书档案的眼神,跟看你的时候,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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