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摇摇头,收拾好碗筷拿到厨房。经过柜子时,她看了一眼那罐枇杷膏,最终还是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周明宇的心意,她领了,但也仅止于此。有些事,不能含糊。
回到阁楼,她换下家居服,穿了件烟灰色的亚麻衬衫,搭配深蓝色的棉质长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的女人眉眼清淡,皮肤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只有嘴唇因为刚吃过东西,泛着一点自然的红。她算不上多么惊艳的美人,但胜在气质沉静,有种被时光和旧物浸润过的、安宁的书卷气。
从工作台的抽屉里,她拿出那本用软布包好的《古文观止》,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工具包里。想了想,又把那罐枇杷膏拿出来,放在了桌上。然后,她背上包,下了楼。
“我走了,妈。”
“哎,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走出家门,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了。书脊巷彻底醒了过来,人声鼎沸。买菜回来的阿姨提着竹篮,里面装着水灵灵的蔬菜和扑腾的活鱼;小孩子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游客举着相机,对着斑驳的砖墙和爬满绿藤的窗棂拍照。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植物的清气,还有老房子木头发出的、被太阳晒暖后的特殊味道。
林微言穿过熟悉的人流,走到巷口陈叔的店前。陈叔还躺在竹椅上,蒲扇盖着脸,似乎睡着了。她放轻脚步,正要走过去,蒲扇下传来慢悠悠的声音:
“这么早,上哪儿去啊?”
林微言停下,笑了笑:“陈叔,您没睡着啊。”
陈叔把蒲扇拿下来,露出一张满是皱纹、但眼神清亮的脸。他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打扮得这么齐整,去见人?”
“嗯,去潘家园看看。”林微言没否认。
“一个人?”
“……不是。”
陈叔“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摇着蒲扇,意味深长地说:“潘家园那地方,水深,人也杂。看东西,要擦亮眼。看人,更要擦亮眼。有些东西,看着旧,未必是真旧。有些人,看着远,未必是真远。”
林微言心头微动。陈叔是看着她和沈砚舟从大学时就在一起的。那些年,沈砚舟没少来书脊巷,有时是等她,有时是陪她逛旧书店,有时就只是坐在陈叔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和她一起分食一碗李婶的豆腐脑。陈叔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五年前她失魂落魄地回来,陈叔也只是在她某次来店里找书时,递给她一碗自己熬的冰糖梨水,说:“丫头,心里苦,吃点甜的。”
“陈叔,”她忍不住轻声问,“您说……错过的东西,还能找回来吗?就算找回来,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陈叔摇蒲扇的手停了一下,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种通透的光:“东西破了,能修。人走远了,能找。但找回来,修好了,那裂纹还在,那走过的路也抹不掉。就看你是愿意天天对着那裂纹过日子,还是愿意相信,有了裂纹的东西,说不定更结实,更有味儿。”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啊,也得看那东西,值不值得你费那个劲去修,那个人,值不值得你走那么远的路去找。”
值不值得?
林微言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这个问题,这五天来,在她心里翻腾了无数遍。理智告诉她,五年前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他当初的决绝是冰冷的,哪怕有苦衷,那种被抛弃、被否定的痛楚,并不会因此消失。可情感……情感像暗夜里滋生的藤蔓,不受控制地缠绕上来。他再次出现时眼中的痛悔和隐忍,他提起旧书时小心翼翼的语气,他站在雨中的孤绝背影……还有,她自己心里,那块从未真正愈合的空洞。
“我走了,陈叔。”她最终只是这么说。
“去吧。”陈叔挥挥蒲扇,又重新盖在脸上,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三
走出书脊巷,喧嚣稍稍退去。林微言站在公交站牌下,等着开往潘家园方向的车。周末的早晨,等车的人不多,只有几个提着鸟笼的老爷子,和一个背着巨大画板的年轻女孩。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昨天沈砚舟把书给她之后,只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书的情况,等你看了再说。不急。”后面附了一个时间地点:周六上午九点,潘家园北门“汲古斋”前。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追问,甚至没有确认她是否会去。就那么笃定地,把时间和地点摆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邀请,或者,一个安静的等待。
林微言看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从昨天纠结到现在。理智的小人不断告诫:远离他,过去的伤痛还不够吗?情感的小人却微弱地反驳:只是去看看书,公事公办。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了。她收起手机,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从充满烟火气的老城区,逐渐过渡到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然后又慢慢接近那片以“旧”闻名的区域。
潘家园到了。
周六的潘家园,永远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地摊沿着道路两侧密密麻麻地铺开,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老物件”:泛黄的字画、生锈的铜钱、缺角的瓷器、看不出年代的木雕、五花八门的旧书报……摊主们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大声招揽着顾客。游客、藏家、捡漏的、看热闹的,挤挤挨挨,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旧纸、汗水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旧物”的复杂气味。
林微言一下车,就被这股熟悉又喧闹的气浪包裹。她定了定神,穿过拥挤的人流,朝着北门方向走去。她对这里很熟,大学时就和沈砚舟来过无数次。那时候没什么钱,就看个热闹,偶尔淘到一本便宜的旧书,就能高兴半天。沈砚舟总是走在她外侧,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潮,在她蹲下来翻看东西时,就安静地站在旁边,偶尔递过来一瓶水,或者指出某个细节。
“汲古斋”是潘家园里一家有些年头的旧书店,门面不大,装修古旧,主要经营线装古籍和民国旧书,在圈子里小有名气。林微言以前来过几次,和老板打过交道。
她走到“汲古斋”门前,看了看时间,八点五十五分。门口人来人往,没有沈砚舟的身影。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说不清的失落。或许他没来?或许他等不及走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来了。”
林微言心头一跳,转过身。
沈砚舟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腕上那块简洁的机械表。下身是深色的休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天在雨中少了几分冷峻,多了些随和,但眉宇间那股疏离沉静的气质依旧。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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