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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0章旧书脊上的星痕,天光未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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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来的。不是他打来的,而是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我们分手吧。”

    再后来,那本《花间集》被她收进了箱子最底层,再也没有翻开过。

    “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天晚上,我父亲在医院抢救。”沈砚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手术费还差二十万。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手机握在手里,无数次想给你打电话,但最后……”

    他停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最后我发了那条短信。”他说完,闭上眼睛,像是不敢看林微言的表情。

    工作室里只剩下窗外的声音——风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谁家孩子在哭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遥远,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

    林微言看着沈砚舟。他闭着眼,睫毛在微微颤抖,额角有细小的汗珠。这个在法庭上言辞犀利、无往不胜的顶尖律师,此刻脆弱得像一张绷到极致的纸。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一些细节——那段时间沈砚舟总是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接电话时会刻意避开她,有几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站在阳台抽烟,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她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总是摇头,把她搂进怀里,说只是工作压力大。

    她信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肩上扛着的是怎样的重量?

    “那二十万,”林微言听见自己问,“后来怎么解决的?”

    沈砚舟睁开眼,眼里有血丝。“顾氏集团提出帮我父亲支付全部医疗费用,条件是让我加入他们的法务团队,并且……”他停了一下,“并且对外宣称,我在和顾晓曼交往。”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里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

    林微言终于明白了——当年那些传言,那些她无意中看到的沈砚舟和顾晓曼并肩走进酒店的照片,那些朋友欲言又止的提醒,原来背后是这样的真相。

    不是为了攀附豪门,不是为了更好的前程。

    是为了救父亲的命。

    “你为什么不说?”她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可以——”

    “你可以怎样?”沈砚舟打断她,声音嘶哑,“微言,那时候你刚考上古籍修复的研究生,学费都是贷款。你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怎么能把你拖进这个泥潭里?”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手,但在空中停住了,慢慢收回去。

    “我知道你会说你不怕,你会陪我一起扛。但正是因为我了解你,我才不能那么做。”他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你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和一个可能随时失去父亲、背上巨额债务的人绑在一起。”

    林微言说不出话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疼痛的,又夹杂着一丝迟来了五年的释然。

    原来不是不爱了。

    原来是为了爱,才选择离开。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地洒满整个工作室。那些堆积的旧书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纸页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岁月的指纹。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工作台上。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很小,很旧,边角有些磨损。

    林微言认得这个盒子——五年前,沈砚舟就是用这个盒子,装了他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一对很简单的银质耳钉,设计成小小的书卷形状。

    “这个,”沈砚舟打开盒子,里面不是耳钉,而是一枚袖扣,“是你送我的二十二岁生日礼物。”

    林微言怔住了。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黑玛瑙袖扣,方形,镶着细细的银边。她记得,那是她用第一个月兼职的工资买的,不是什么名牌,但挑了很久,因为他总是穿白衬衫,她觉得黑色袖扣会很好看。

    分手后,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这五年,我一直戴着它。”沈砚舟拿起那枚袖扣,金属部分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每次上庭,每次签重要的文件,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摸一摸它。它提醒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值得我变得更好,值得我洗清所有的误会,重新站到她面前。”

    他把袖扣放回盒子里,推到林微言面前。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也不求你回到我身边。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这些年没说完的话说完,把该解释的解释清楚。”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然后,你可以重新决定,要不要让我留在你的世界里。”

    林微言看着那枚袖扣。黑玛瑙在晨光下泛着幽深的光,像一口深井,倒映着五年的时光,五年的沉默,五年的等待。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绒表面。

    就在这一刻,巷子里传来陈叔的声音,他在和什么人说话,声音洪亮,带着笑意。隔壁早点铺的油锅滋滋作响,炸油条的香气飘过来。更远的地方,有寺庙的晨钟响起,一声,两声,浑厚悠长,像是从很远的时间那头传来的回音。

    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带着它所有的烟火气与喧嚣。

    但在这个堆满旧书的工作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晨光在缓慢移动,从工作台移到青砖地,从青砖地移到墙面,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林微言爷爷生前写的:“修旧如旧,补破成新。”

    修复的最高境界,不是把旧物变得崭新如初,而是在保留岁月痕迹的同时,赋予它新的生命。

    就像那些被虫蛀的书页,补上 matching 的纸,留下修复的痕迹,但依然可以继续被阅读,继续承载文字,继续在时间里存在下去。

    林微言拿起那个丝绒盒子,合上盖子。

    “周五晚上七点,”她说,“我会去的。”

    沈砚舟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终于破冰的春水。

    “但现在,”林微言把盒子推回给他,“先把这个收好。我还有一本书要修,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她说着,重新戴上白手套,拿起镊子,小心地夹起另一片碎纸。动作专业而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

    但沈砚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收起盒子,重新拿起镊子,开始继续练习。这一次,他的手更稳了,眼神也更坚定。

    阳光洒满整个工作室,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微尘,照亮了旧书脊上的烫金字迹,照亮了工作台上那些等待修复的伤痕,也照亮了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

    巷子里的生活还在继续——阿婆收摊了,自行车铃铛声远了,谁家传来炒菜的香味。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着:缓慢地,安静地,带着旧纸和墨香,带着未说完的话和待修复的过往,一点一点,向前走去。

    而那册《漱玉词》摊开在晨光里,纸页上的词句清晰可见:“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但最难将息的时候,终究会过去。

    就像漫长的黑夜之后,总有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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