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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5章修补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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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舟工作起来的样子,林微言是记得的。

    大学时在图书馆,他能对着一本厚厚的法律条文注释,一坐就是整个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时她常常假装看书,实则偷看他的侧脸,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专注。

    五年过去了,这个男人坐在她的工作台前,捧着一本残破的《花间集》,神情依然专注得令人心动。

    只是这一次,他的眉头锁得很紧。

    “这裂痕……”沈砚舟戴着白手套,指尖轻触书脊开裂的边缘,声音低沉,“不是自然老化。边缘太整齐了,像是被人用刀片划开的。”

    林微言正在调鱼胶,闻言手顿了一下:“顾晓曼说她撕开的。”

    “她?”沈砚舟抬起头,眼神复杂,“她来找过你了?”

    “今天上午。”林微言继续手上的动作,鱼胶在温水里慢慢化开,散发出淡淡的腥味,“给了我那个纸袋,还有这满肚子的火气。”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她不该这么做。”

    “但她说得对。”林微言把调好的鱼胶端过来,放在工作台一角,“有些裂痕,如果不彻底撕开,永远不知道里面烂成了什么样。就像这本书,也像……”

    她没有说下去。

    沈砚舟也没有追问。他们都明白那个省略号里是什么——就像他们之间,那些从未真正说开的过往,那些在时间里发酵成怨怼的误解。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林微言递给他一把细毛刷:“先把脱胶的部分清理干净。要轻,这本书的纸张已经脆了。”

    沈砚舟接过刷子,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手指很稳,这是常年握笔、翻卷宗练出来的。林微言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准备补纸。

    工作间里只剩下细微的声响——刷子轻扫纸面的沙沙声,剪刀裁剪补纸的咔嚓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余晖从西窗斜射而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灰尘在光里缓缓飞舞。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慢得像旧时年月。

    “这里,”沈砚舟忽然开口,指着书脊内侧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有线头断了。”

    林微言凑过去看。确实,在开裂的最深处,有几根装订线已经腐朽断裂,如果不处理,即使补好了表面,内里的结构依然脆弱。

    “得重新穿线。”她说,“但很麻烦,要一页一页来。”

    “我来吧。”沈砚舟说,“你告诉我怎么弄。”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男人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认真,额前垂下几缕碎发,被夕阳染成浅金色。她忽然想起大学时,有次她生病发烧,沈砚舟也是这样坐在她宿舍楼下的小花园里,捧着一本法语词典,等她打完点滴回来。

    那时他说:“等你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但一想到你在慢慢好起来,又觉得这样慢慢等,也挺好。”

    原来有些温柔,从未改变。

    “先把书拆开。”林微言收回思绪,拿来一把特制的竹刀,“小心,别伤到纸。”

    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一本古籍的装帧结构复杂,线装、包角、函套,每一处都有讲究。而《花间集》又是明代坊刻本,纸张薄脆,稍有不慎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

    沈砚舟学得很快。他原本就心思缜密,又肯下功夫,在林微言的指导下,很快就掌握了拆线的技巧。竹刀在他手里灵活地穿梭,挑开一根根腐朽的丝线,像在解开一个沉睡已久的秘密。

    一页,两页,三页……

    泛黄的宣纸被一页页取下,平铺在工作台上。温庭筠、韦庄、李珣的词句在灯光下浮现,那些关于爱情、关于离别、关于相思的字句,在这样一个黄昏里,显得格外应景。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沈砚舟轻声念出一句,指尖抚过那行小字,“写这句词的人,一定也经历过很深的思念。”

    林微言正在选补纸,闻言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真正思念过的人,才能写出‘入骨’两个字。”沈砚舟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看着那页纸,“思念到骨头里,是种什么感觉呢?大概就是……明明那个人不在身边,却感觉她无处不在。吃饭的时候想她是不是也饿了,下雨的时候想她有没有带伞,夜深的时候想她是不是已经睡了。然后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重重地落在林微言心上。

    她垂下眼,继续挑选补纸。灯光下,那些纸张呈现出不同的纹理和色泽——有的细腻如绸,有的粗粝如麻,有的泛着淡淡的米黄,有的带着浅浅的灰蓝。每一张纸都有它的故事,它的年月,就像每一个人。

    “用这张吧。”她选出一张明代竹纸,质地柔韧,颜色与原本的书页接近,“这是我从潘家园淘来的,保存得很好。”

    沈砚舟接过纸,对着光看了看:“很配。”

    修补工作正式开始。

    林微言负责调胶、裁剪、粘贴,沈砚舟则负责穿线、压平、固定。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像曾经一起完成过无数次小组作业。只是那时候,他们修补的是报告,是论文;而现在,他们修补的是一本古书,也是一段破碎的过往。

    “这里要涂薄一点。”林微言指着书脊内侧,“胶太厚的话,干了会发硬,书就打不开了。”

    沈砚舟点头,用细刷蘸取少许鱼胶,均匀地涂抹在断裂处。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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