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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8章墨痕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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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刚掐灭烟,就看到林微言从店里走出来。雨后的空气清新,她穿着淡青色的棉麻长裙,像一株沾着雨露的植物,安静地穿过湿漉漉的巷道,走向他。

    他下意识站直身体,想开车门,又停住。直到她走到车前,隔着半开的车窗,他才低声问:“她……都说了?”

    林微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五天不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显然没休息好。西装外套搭在副驾驶座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那里有一道浅疤,是当年为她打架留下的。

    “为什么抽烟?”她问。

    沈砚舟一愣,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压力大的时候……会抽一点。”他坦白,“但来见你之前,都会换衣服,漱口。”

    “戒了吧。”林微言说,“难闻。”

    沈砚舟看着她,眼底有什么情绪翻涌,最后化成一声很轻的“好”。

    “顾小姐都跟我说了。”林微言移开视线,看向巷子深处被雨水洗亮的屋檐,“那些照片,也是你让人拍的?”

    “……是。”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如果你介意,我立刻销毁,拍照片的人我也……”

    “不用。”林微言打断他,“留着吧。”

    沈砚舟怔住。

    林微言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深邃,认真,看着她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沈砚舟,”她说,“你欠我一个道歉。不是为五年前分手,而是为你替我做了决定,自以为是为我好,其实是不信任我,不信任我们能一起扛过去。”

    沈砚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对不起。”

    “还有,”林微言继续说,“你欠我一个解释。当年的事,你应该亲口告诉我,而不是让顾小姐来。我的感情,不需要别人代劳。”

    “是。”沈砚舟推开车门,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此刻却微微低着头,像一个认错的学生,“我错了。我不该自以为是的推开你,不该不信任你,更不该……五年都不敢来找你。林微言,对不起。”

    他的道歉很笨拙,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却奇异地,戳中了林微言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那对耳坠,”她轻声说,“为什么留着?”

    沈砚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皮夹,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大学时的合影,在图书馆门口,她笑着,他看着她。而照片后面,塞着那对耳坠的另一只。

    “因为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他说,“我不敢戴,也不敢放在显眼的地方,就夹在皮夹里,每天带着。好像这样,你就还在我身边。”

    林微言看着那只耳坠。五年了,珍珠依然温润,银托有些氧化,但他保存得很好。

    “沈砚舟,”她抬起头,雨水洗过的天空倒映在她眼里,清澈而明亮,“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最讨厌自以为是的好意,最讨厌……明明还爱着,却装作不在乎。”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五年,我没有一天真正放下过你。我恨你,恨你那么轻易就说分手,恨你连一个解释都不给。可我也……”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忘不了图书馆里你借给我的那本《花间集》,忘不了你为了给我买一碗热的豆腐脑跑遍半个校园,忘不了你说要给我一个大书房时的表情。沈砚舟,你把我变成了一个矛盾又可笑的人。”

    沈砚舟的手握紧了,又松开。他想碰碰她,又不敢。

    “所以,”林微言深吸一口气,“我们重新开始吧。不是回到过去,是重新认识,重新了解,重新……决定要不要在一起。这一次,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如果你再敢自作主张——”

    “不会。”沈砚舟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林微言,我发誓,再也不会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很轻,像触碰易碎的梦。

    林微言没有躲。

    雨后的风吹过巷子,带来泥土和槐花的清香。远处传来陈叔的戏曲声,咿咿呀呀,唱着百转千回的故事。

    “那本手札,”林微言说,“我会修好。但你要付钱,市场价。”

    沈砚舟愣了下,随即笑了。这是重逢后,林微言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笑出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温柔得让她心头一颤。

    “好,按市场价,加倍。”他说。

    “谁要你加倍。”林微言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你明天还来吗?”

    “来。”沈砚舟毫不犹豫,“每天都来。直到你烦我为止。”

    “那你就等着被烦吧。”林微言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她走回书店,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很轻,很克制,像是怕惊扰了这巷子的宁静。

    陈叔从书架后探出头,笑眯眯地问:“和好了?”

    “谁跟他和好。”林微言嘴上这么说,耳根却有些发烫,“只是……给他一个重新考试的机会。”

    “好好好,考试好。”陈叔摇头晃脑地哼着戏文,“这人生啊,就像修书,破了的页要补,断了的线要接。补得好不好,接得牢不牢,得看手艺,也得看心意。”

    林微言没有接话,转身上楼。修复室里,那滴墨迹已经在宣纸上干涸,成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拿起笔,在墨点旁补上一个字:

    “新”。

    墨痕犹在,人事已非。但新的一页,总要有人落笔。

    窗外,天色渐暗,书脊巷亮起一盏盏温暖的灯。而在巷口,那辆黑色的车停了很久,才缓缓驶离,驶向灯火阑珊的夜色里。

    夜还很长,雨后的天空,会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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