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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7章晨雾与旧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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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

    丁亥年,是六年前。也就是说,陈文远在事发后不久就写了这封信,然后一直保存着,直到去世。

    “陈老先生三年前去世的,这封信一直由他的后人保管。我父亲临终前才告诉我这件事,我最近才拿到。”顾晓曼解释,“我想,也许现在就是该打开它的时候了。”

    林微言的手指抚过信封上那个“陈”字印章。蜡封很完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拿起工作台上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切开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是对折的宣纸,纸色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她展开纸,上面是用毛笔写的一封信,字迹清瘦有力,是典型的文人字:

    “林女史雅鉴:

    老朽陈文远,一介书生,平生无他好,唯嗜书如命。丙戌年春,于友人处得见沈君砚舟,观其才华,察其品行,深以为国之栋梁。然其父沉疴,家贫如洗,顾氏乘人之危,以救治为胁,逼其就范。老朽适在场,闻之愤然,力阻无果。

    沈君为救父,忍辱签约,然始终坚守底线,与顾氏女并无私情。签约当晚,沈君至老朽处,泣告已有心爱之人,乃同窗林氏微言,情深意笃。然为保林氏平安,免受牵连,不得不以绝情之态分手。其心痛楚,老朽见之,亦为动容。

    沈君托老朽一事:若他日林氏问起,或此书重见天日,务必将真相告知。老朽应允,遂将此信与《花间集》同藏。此书乃沈君最爱,曾言‘他日若与林氏重逢,当以此书为信’。

    今老朽年迈,恐时日无多,故留此书,待有缘人启。林女史若见此信,当知沈君之苦,之诚,之从未变心。世间情爱,多有无奈,然真心难得,望女史三思。

    陈文远 顿首

    丙戌年三月初九夜”

    信写得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林微言的眼睛里。她读得很慢,很慢,怕漏掉任何一个字。读到“泣告已有心爱之人”时,她的手抖了一下,纸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读完最后一句,她抬起头。晨光已经充满了整个工作室,顾晓曼还站在窗边,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等。

    “这封信……”林微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哽得厉害,“沈砚舟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顾晓曼说,“陈老先生性格孤僻,答应保密的事,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想,他写这封信,一方面是受沈砚舟所托,另一方面……也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他一生爱书,看不得这种以书为媒、却藏着悲剧的故事。”

    林微言重新看向那封信。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六年,但那些字,那些话,还带着写信人当时的温度和情绪。她能想象那个夜晚——沈砚舟签完协议,从顾家出来,没有回家,没有去找她,而是去了一个陌生的老人家里,哭着说出真相,哭着托付未来。

    那个她爱过的、骄傲的、从不低头的沈砚舟,在那个夜晚,该有多绝望?

    “林小姐,”顾晓曼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今天来,不是要替沈砚舟说情,也不是要你原谅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至于知道之后怎么选择,那是你的事。”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自己的包:“我该走了。公司还有会要开。”

    “等等。”林微言叫住她。

    顾晓曼回头。

    “你父亲……临终前,真的后悔了吗?”

    顾晓曼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真的。他说,他这辈子在商场上赢了无数次,但在这件事上,他输得很彻底。他拆散了一对有情人,也毁了一个年轻人对世界的信任。他说,如果有机会重来,他宁愿不要那个所谓的‘潜力股’,也要保住两个年轻人的爱情。”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父亲不是什么好人,商场上的手段,该用的不该用的,他都用过。但在这件事上,他是真的后悔了。也许人到了最后,在乎的都不是赚了多少钱,赢了多少官司,而是有没有亏欠,有没有遗憾。”

    说完,她朝林微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晨雾里。

    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巷子里的吆喝,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封信,看着那本《花间集》,看着那枚银色的袖扣。三样东西,三个时空,却都指向同一个人,同一段往事。

    她拿起那枚袖扣,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像一颗沉睡多年、终于开始跳动的心。

    晨雾散尽了。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照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袖扣在光线下,泛着温柔的光。

    像眼泪,也像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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