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从御帐中冲出,王皇后紧随其后。
两人望向东面,只见远处山道上,腾起一团黑烟,在晨雾中格外刺眼。
李定国匆匆赶来,脸色铁青,甲胄都来不及披全,只穿了胸甲:“陛下!清军开始用炮轰击东面营垒了!是佛郎机炮,至少三门!听声音,距离不到两里!”
“伤亡如何?”朱由榔急问。
“暂时不大,”李定国语速极快,“第一炮打偏了,砸在营垒前的山坡上。但炮声对士气打击太大!许多士兵是第一次面对火炮,已经有人开始溃逃!臣已经让督战队上去了!”
话音未落,又一声炮响。
“轰——!”
这次更近,炮弹划过空气的尖啸声清晰可闻。
朱由榔眼睁睁看着一个黑点从远处飞来,砸在东面营垒的木栅栏上。
“砰!”
碎木飞溅,烟尘四起。
一段栅栏被轰塌,几个守军被气浪掀翻,惨叫着滚下山坡。
惨叫声隐约传来,混着其他士兵惊恐的呼喊。
“栅栏破了!清狗要上来了!”
“快跑啊!”
“督战队在此!后退者斩!”
营地开始骚动。
士兵们惊恐地望着东面,握兵器的手在发抖。
百姓们更是乱成一团,母亲紧紧搂着孩子往帐篷里缩,老人跪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陛下!必须想办法!”李定国声音急促,额头上青筋暴起,“若让清军持续炮击,不用半天,东面防线就得崩溃!一旦打开缺口,清军步兵一拥而上,咱们就完了!”
朱由榔强迫自己冷静。
他望向东面,炮声间隔大约半刻钟,显然清军也在调整炮位,试射校准。
“晋王,”他忽然道,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你说……若将最精锐、最敢战的部队,调集到东面,在火炮轰击的间隙,主动发起一次反冲击,打掉他们的炮手,或者至少拖延他们架炮的时间,是否可行?”
李定国眼睛一亮,但随即皱眉,快速分析:“风险极大。清军步兵护卫严密,反冲击的队伍很可能陷入重围,有去无回。而且山路狭窄,一次冲下去的人不能太多,最多三百。三百对可能上千的护卫步兵……九死一生。”
“那就选死士。”朱由榔道,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色惊恐的士兵,“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且……”
他看着李定国,目光深邃:“朕有一种感觉,若让这些敢死之士,在出发前,在朕这里集结,接受朕的‘激励’,或许他们能创造奇迹。”
他又开始给金手指找借口了——但这次,他有更多“证据”。
李定国看着皇帝,想起这几天核心区部队的异常状态,想起伤员莫名好转,想起菜苗疯长,心中一动。
难道陛下那种神秘的“影响”,真的能提升部队的战斗力?能在绝境中激发人的潜能?
“需要多少人?”李定国问,声音低沉。
“不必多,三百精锐足矣。但要最悍勇、最不怕死的。”朱由榔道,“告诉他们,若成功归来,人人重赏!官升三级,赏银百两!若有不幸,抚恤加倍,朕亲自设祭!他们的家人,只要大明不亡,朕养之!朕以天子之名立誓!”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抱拳:“臣……去选人!”
很快,三百名被挑选出来的精锐死士,在御帐前空地集结完毕。
这些士兵大多身经百战,是从各营抽调的悍卒。
有人脸上有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有人缺了耳朵,那是被刀削掉的。
有人手臂缠着渗血的布条,那是昨天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们年纪大的有四五十岁,年纪小的不过十八九,但眼神都一样——凶狠,决绝,视死如归。
朱由榔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山风吹过,旌旗猎猎。
东面的炮声暂时停了,清军可能在装填弹药。
这寂静反而更让人心悸。
“将士们!”朱由榔大声道,声音在山间回荡,压过了风声,“清狗的火炮,正在轰击我们的兄弟!每一声炮响,都可能带走我们战友的性命!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他走到队列中间,尽可能靠近每一个人。
无形的领域全力运转,核心区的“场”剧烈波动。
朱由榔能感觉到,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的暖意和振奋感,正从自己身上涌出,像看不见的潮水,灌注进这三百死士的身体。
距离最近的几十人,突然感觉一股热流从头顶灌下,瞬间驱散了连日的疲惫和心中的恐惧。
肌肉的酸痛减轻了,手脚更灵活了,头脑异常清醒,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一个老兵握紧了手中的刀,发现手臂不再酸痛,手腕翻转自如。
一个年轻士兵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恐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
一个腿上带伤的死士,惊讶地发现伤口不那么疼了,走路都稳当了些。
“现在,需要你们去做一件几乎必死的事——”朱由榔声音激昂,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力量,“冲下去,打掉那些火炮!或者,至少让它们哑火一段时间!为我们争取修工事、调兵力、想对策的时间!”
队列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朕知道,这很难。但朕更知道,你们是我大明最硬的骨头!是晋王麾下最锋利的刀!”朱由榔继续道,声音越来越高,“朕在这里,看着你们!朕的皇后,朕的朝廷,都在看着你们!山上一万多人,都在看着你们!”
他感觉自己的领域核心剧烈波动,那股暖意和振奋感达到顶峰!
他甚至能“看到”一丝丝淡金色的光晕,从自己身上散发,笼罩着这三百人,比平时浓郁数倍!
“此去,不为求生,只为给山上的兄弟,挣一条活路!为我大明,争一口不灭的气!”朱由榔几乎是吼出来的,“告诉那些清狗,我大明儿郎,可以战死,但绝不跪生!”
“大明万岁!陛下万岁!”队列中,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嘶声吼道,眼中含着泪。
“万岁!万岁!万岁!”三百人齐声咆哮,声浪冲天,连远处的山鸟都被惊飞!
那气势,简直要撕破晨雾,震裂山岩!
李定国震撼地看着这一幕。
这些兵是他选的,什么状态他清楚。
都是血战余生的老兵,早已看淡生死,但也疲惫不堪,很多人只是凭着最后一股气撑着。
可此刻,这三百人眼中燃烧着火焰,身上散发着近乎沸腾的战意!
那股气势,那股精气神,简直像是换了一群人!
不,像是传说中的……敢死之士被注入了某种“军魂”?
难道……陛下真的能“赐福”?能赋予部队临时的“加持”?
“出发!”带队的是游击将军马进忠——他腿伤没好利索,但坚持要带队。
此刻他抽出腰刀,指向东面。
三百死士如猛虎出闸,朝着东面炮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脚步声整齐沉重,刀枪反射着晨光。
朱由榔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在山道拐角,手心全是汗。
这次,他几乎调动了领域核心全部的力量,进行了一次“集中赋能”。
效果有多强?他不知道。
能回来多少?他也不知道。
但他必须赌。
不赌,等清军火炮校准完毕,一轮轮轰击下来,军心崩溃,就是全军覆没。
王皇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颤抖的手。
她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他们会回来的,陛下。”她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因为他们带着陛下的‘气’。”
朱由榔反握住她的手,看向东面。
山道拐角处,最后一名死士的身影消失。
营地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望着东面,等待着。
伤员从帐篷里探出头,工匠放下手中的活,妇孺停下哭泣。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山风还在吹。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东面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炮声,没有喊杀声,静得让人心慌。
“是不是……全折了?”有人小声说。
“闭嘴!”
朱由榔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领域的效果没那么强?难道三百人真的……
突然——
东面山道,传来一声哨响!
那是明军联络的竹哨!
紧接着,喊杀声陡然爆发!震天动地!
“杀——!”
“大明!万胜!”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虽然看不见,但所有人都能想象出那惨烈的画面!
炮声……没有再响起。
一刻钟后,喊杀声渐渐平息。
又过了半刻钟,山道拐角处,出现了人影。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浑身是血,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回来。
马进忠走在最前面,左肩插着一支箭,右手提着刀,刀上血还未干。
他身后,陆续回来了大约一百多人,个个带伤,但都活着。
“陛下……”马进忠走到朱由榔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幸不辱命!清军三门佛郎机炮……炮手全灭!炮车被我们推下山崖!短时间内……他们用不上炮了!”
他顿了顿,眼圈通红:“只是……去时的三百兄弟,只回来一百二十七人。其余……全部战死。”
朱由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坚毅。
他扶起马进忠:“你们都是大明的英雄。战死者,朕必厚恤。生还者,重赏!”
他看向那一百多个浑身浴血、却挺直站立的士兵,提高声音:“朕在此立誓!今日之功,永志不忘!他日若得天佑,重振大明,尔等皆为功臣,青史留名!”
“万岁!万岁!万岁!”
这一次,不只是那一百多人,整个营地的士兵、百姓,全都跪地高呼!
声浪如潮,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而朱由榔能感觉到,就在这一刻,他的领域……似乎又稳固了一分,范围隐约向外扩展了半步。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干涸的土地,被注入了活水。就像将熄的火堆,被添了新柴。
人心,士气,希望……这些东西,原来真的能转化为“力量”。
王皇后站在他身边,望着那些欢呼的人群,轻声道:“陛下,您看,人心……真的能聚成‘气’。”
朱由榔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远处,清军大营。
吴三桂狠狠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废物!全是废物!三门炮!上百护卫!居然让三百明军冲下来毁了!”
他面色狰狞,在帐中来回踱步:“那支明军什么来头?怎么如此悍勇?炮手全灭,一个都没逃回来?”
亲兵颤声禀报:“逃回来的步兵说……那支明军像疯了一样,完全不怕死。而且……而且动作奇快,配合极好,砍杀精准得吓人。咱们的人明明人数占优,却像砍瓜切菜一样被……”
“够了!”吴三桂打断他,走到帐口,望向磨盘山主峰,眼神阴冷,“朱由榔……李定国……你们到底藏了什么底牌?”
他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传令卓布泰,暂停强攻。围紧了,困死他们!我倒要看看,一座孤山,一群残兵,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另外,”他补充道,“派人回昆明,调更多的炮来!红夷大炮调不动,就把所有能用的佛郎机、虎蹲炮全拉来!我要把磨盘山……轰成平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