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泼了墨。
营地的篝火已经小下去,只剩些暗红的炭块,偶尔“噼啪”一声,炸起点火星子,转眼就灭了。守夜的护卫坐在火堆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其余人都进了帐篷,鼾声此起彼伏,混在林间的风声里,像某种古怪的合奏。
林逸没睡。
他靠在自己的马车旁,怀里揣着那个纸卷,像揣了块烧红的炭。小木头已经在他身边蜷着睡着了,孩子累坏了,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
月亮被云遮了,光透不下来,营地暗得很。只有远处那堆将熄的篝火,勉强照着巴掌大一块地。
林逸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纸卷。
很小的一卷,用细绳扎着。他解开来,借着微光看。
纸上字不多,字迹娟秀工整,是女子手笔:
“柳树村里正赵福贵,非自缢,乃他杀。凶手系县衙户房司吏王魁,左手缺小指,独眼。此人三月前奉命‘丈量’土地,实为伪造田亩,虚增赋税。赵福贵察觉有异,欲上告,故被灭口。其女月娘携药归家,撞破现场,遭追杀,下落不明。药中朱砂、曼陀罗超量,系故意投毒,伪装病发自尽。”
“此事非个案。近半年,京城周边三县十六村,类似‘自尽’‘病亡’者九人,皆与土地赋税有关。背后疑有更大势力操纵,目标或为兼并土地,或为敛财,或兼而有之。”
“林先生若欲深查,可往京城寻安平郡主。切记,莫信县衙,莫信州府——水浑处,皆有鱼。”
落款只有一个字:婉。
林逸看完,手心全是冷汗。
纸上内容不多,但信息量太大。赵福贵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月娘不是失踪,是被追杀。那些丈量土地的“官差”,是假的。而这一切,只是冰山一角。
三县十六村,九条人命。
这哪里是普通案件?这是有组织、有计划的系统性犯罪。
他想起槐树村老人说的五成租子,想起逃荒的一家,想起丝绸价格的矛盾,想起土地兼并的加速……
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起来了。
有人在故意搞乱地方经济,逼农民破产,然后低价吞并土地。同时虚增赋税,中饱私囊。手法隐蔽,伪装成“自尽”“病亡”,就算有人怀疑,也查不到源头。
而观星楼、浑天仪自转这些怪事,如果也和这个有关……
林逸打了个寒颤。
他把纸卷凑到篝火余烬边。纸角触到暗红的炭,瞬间焦黑,卷曲,燃起一小簇火苗。火苗舔上来,把字迹一点点吞没,最后只剩一小撮灰,风一吹,散了。
“看完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逸猛地转身。
苏婉站在三步开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换了身深色衣服,几乎融在夜色里,只有脸被远处那点微光照着,轮廓模糊。
“苏姑娘。”林逸站起身。
“该改口了。”苏婉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姓苏,也不叫婉。我姓秦,名秋月,是安平郡主的贴身侍女。”
林逸瞳孔微缩。
郡主侍女?
“吓着了?”秋月笑了笑,笑意很淡,“其实你早该猜到的。一个‘商人之女’,手上却无劳作痕迹,举止优雅得过了头,随身物品简单但价值不菲——这些矛盾,以林先生的眼力,不该看不出来。”
“我看出来了。”林逸说,“只是没想到是郡主的人。”
“郡主在京城听说了你。”秋月说,“青山镇有个书生,不用生辰八字,不看面相手相,单靠观察和推理,就能断案寻物,精准如神。起初以为是江湖骗子,后来细打听,发现不是——你是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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