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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核心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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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偶能创造……数学无法推演的奇迹。”

    ---

    光茧内部,陆见野在沉沦。

    非物理的下坠,是意识的自由落体。他坠入一片混沌的汪洋——一半是绝对有序的数学星河(理性之神的赠礼),一半是绝对混乱的情感涡流(古神的遗产)。而在海洋中央,秦守正的意识正如星系般展开、等候。

    那意识庞大如宇宙。由亿万实验数据、理论模型、失败记录、野心蓝图编织而成。它在意识海中铺展,似一张欲吞噬万有的巨网。

    “归家吧,孩子。”秦守正的声音在意识海洋回荡,不再是双重音色,而是统一的、恢弘的、神祇般的宣叙。

    陆见野未答。他闭目,于意识深处做了一事。

    他开始追忆。

    非是抗争,非是抵御,是纯粹的追忆。

    他忆起母亲(那克隆体07号)初次拥他入怀时,手指那违逆程序的颤抖。

    他忆起初遇苏未央,她眸中金辉如何令他想起童年所见、穿透林隙的碎阳。

    他忆起晨光降生时的第一声啼哭——非生理反射,是她对此方天地的首次诘问。

    他忆起夜明第一次自主微笑,晶体表面那细微的、无法编码的弧度。

    他忆起沈忘说“一言为定”时,漏风的门牙。

    他忆起废墟裂隙中挣出的第一茎野花,瓣上晨露在光中碎裂成虹。

    每一段回忆,皆是一粒光的籽种。

    他将这些籽种,撒向混沌海洋。

    秦守正的意识巨网覆压而下。

    然网孔宽疏,籽种微渺。光点自网眼漏落,沉入深海之底。

    秦守正长笑。笑声震得意识海沸涌。

    “仅此而已?”他的声音如雷轰鸣,“这些脆弱的、短暂的、注定湮灭的瞬间?”

    “这便是你的人性?”

    “这便是你对抗我的……兵刃?”

    陆见野睁目。在意识层面,他的双瞳是古神碎片的虹彩。

    “非是兵刃。”他言,声轻却清晰,“是锚。”

    语毕,沉入海底的光之籽种萌发了。

    非长成树木,是生出根须。万千细小的、莹润的根须,自海底向上蔓生,缠绕、缚定意识巨网的经纬。

    一根,十根,百根,千根……

    根须无力扯断网线。但它们缠绕,固定,将巨网钉牢于此片意识海的基底。

    秦守正感到滞重。他的意识移动变得迟涩,如在黏稠的蜜浆中泅游。

    “雕虫小技。”他冷哼,意识凝聚,欲震碎根须。

    便在此时,陆见野行了第二事。

    他开始诘问。

    非攻击性的质询,是孩童般澄澈的、真诚的诘问:

    “爷爷。”

    他唤出这个从未出口的称谓。

    “您可记得,妈妈第一次唤您‘爸爸’,是哪一日吗?”

    秦守正的意识巨网震颤。

    数据流深处,某个尘封的记忆区块被撬动。

    画面闪现:实验室中,三岁的克隆体07号(彼时尚无编号)蹒跚走向他,仰首,以生涩的发音道:“爸……爸?”

    秦守正当日的反应为何?

    他记录了声波频率,分析了语言习得进度,于实验日志写下“语言模块激活,第37日”。

    但他未记录的是:那一刻,他手中的记录板坠落。坠地,发出清亮的脆响。

    “您可记得,沈忘首次画太阳,用的是蓝色蜡笔吗?”陆见野续问,声线温柔如抚慰稚子,“您当时说‘太阳为何是蓝色的’,他答‘因为今日天空很蓝’。您笑了。非实验室的‘社交微笑’,是真正的笑。嘴角上扬15.7度,眼轮匝肌收缩达‘杜乡微笑’标准。”

    又一记忆区块被触动。

    秦守正看见自己蹲身,接过那幅画,指腹摩挲过蜡笔粗糙的痕迹。彼时他在想什么?非是色彩认知谬误,非是纠正。他在想……“这孩童目中的世界,较我所见……更为鲜烈”。

    “您可记得,”陆见野的声息愈轻,每一字却如凿击,“您决意启动‘情感剥离计划’的那夜,您在实验室滞留至凌晨三时。您行至窗畔,窗外落雪。您凝望雪幕,久久伫立。而后您自语:‘此为必要之牺牲。’”

    “然您说此话时……”

    陆见野停顿,容记忆自行浮现:

    “……您在垂泪。”

    死寂。

    意识海停止沸涌。

    秦守正的巨网悬于半空,凝止不动。

    数据流里,那深埋的记忆终浮出水面:是的,他在垂泪。泪淌入嘴角,咸涩,苦楚。他拭去泪痕,在实验日志上书“情绪波动,缘由:睡眠不足”。但他心知肚明,非因倦怠。是因他知晓,自那一刻起,他将令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化为不会哭泣的存在。

    “爷爷。”陆见野于意识海中行向他。非踏浪,是行走于那些发光的根须之上。根须承托他,如光的浮桥。

    “您始终认定,情感是脆弱,理性是力量。”

    “然您错了。”

    “敢落泪……方为至勇。”

    “敢眷恋那些注定消逝之物……方为真强。”

    他停驻巨网前,仰视这张由野心、恐惧、孤寂编织的罗网。

    “您不是想成神吗?”

    “那您当知晓:神之所以为神,非因它不知痛楚。”

    “是因它遍尝诸痛,却仍择……爱此世间。”

    秦守正的意识巨网开始崩解。

    非受攻击而溃,是自我消融。那些构筑巨网的“理性支柱”、“野心梁椽”、“恐惧绳索”,逐一软化、流散。非化虚无,是化作更柔软、更流动的质态。

    如冰融为水。

    如公式融为诗。

    巨网核心,秦守正的意识本源显露——非庞然数据集合,是一团小小的、蜷缩的光影。那光影的形态,似个惊惧的孩童。

    陆见野伸出手。

    非攻击之手,是延请之手。

    光影迟疑。颤抖。而后,它缓缓探出一只微小的、半透明的手。

    两只手,于意识海中央相触。

    无爆炸,无万丈光芒。

    唯有一场静默的融合。

    如两滴水,汇入同一片海洋。

    ---

    现实空间。

    包裹陆见野的光茧骤然透明。

    可见其内:陆见野悬浮,双目轻阖,神情宁和。然他的身躯在发光——非单一辉光,是交织的光谱。左半身为理性之神的银白,右半身为古神的虹彩。两色光于胸口交汇,形成一枚微小的、旋转的光涡。

    光涡中,有两道心跳。

    一道沉稳规整(秦守正的理性节律),一道温暖波动(陆见野的人性韵律)。

    它们彼此校准。

    咚——咚——咚——

    频率自错乱,至趋近,终至……

    同步。

    光茧碎裂。

    非迸裂,是如花瓣般片片剥落,飘散于空。

    陆见野缓缓降足于地。

    睁目。

    左瞳银白,右瞳虹彩。

    他望向苏未央与孩子们。凝视良久。

    而后,他微笑。

    那笑容……复杂难言。有陆见野的温存,有秦守正的沧桑,更有一种深湛的、不可名状的了悟。

    “未央。”他开口。声线亦是双重——陆见野的音质,却携秦守正言语时那种精确的顿挫。

    苏未央望他,泪流满面,却未上前。

    “晨光,夜明。”他转向孩子们。

    晨光怯声问:“爸爸……是您吗?”

    陆见野(或说,此刻的他)垂首看自己的双手。凝视许久。

    而后言:

    “是。”

    “亦非是。”

    “我是陆见野……亦是秦守正。”

    “我是你们的父亲……亦是你们的外祖。”

    “我是人……亦是在学习为人的神。”

    他走向他们。步履略显迟疑,似在适应这具崭新的、交融的意识。

    停于苏未央面前。他抬手,欲触她的面颊,然手悬半空。

    “我需要时间。”他道,声中有种陌生的谦卑,“需要时光……消化两段人生,消化七十三载的孤寂与二十三年的爱,消化所有对错是非。”

    苏未央抓住他悬空的手,紧紧贴于自己脸颊。

    她的手在颤,却坚定。

    “多久?”她问,泪浸湿他的指缝。

    “不知。”他诚答,“或一日,或一年,或……毕生。”

    “我等。”她言,每字皆如誓约。

    晨光与夜明扑来,紧抱他的双腿。

    他俯身,以那双异色瞳仁凝视他们。

    “抱歉,”他道,“令你们惧怕了。”

    晨光摇头,泣不成声。

    夜明的数据流终趋稳定,输出一行光字:“父亲的心率……现为72次/分。标准人类值。欢迎归来。”

    理性之神与古神飘近。

    理性之神的镜面,数据流显示最终演算:

    意识融合完成度:100%

    理性-情感平衡系数:0.507(理想值0.500)

    人格稳定性:高

    结论:新存在体确立。命名建议:‘理解者’。

    古神的光雾轻绕陆见野(此刻或应称他新名),雾中传来温暖的喃语:

    “你做到了数学不可推演之事。”

    “你以爱……教会了一位神祇,何以为人。”

    陆见野(新存在)仰首,望向空间顶端。

    那里,沈忘的光点仍在画圈。

    他抬手。

    光点飘落,栖于他掌心。

    “小忘。”他轻唤,声含秦守正的沧桑,亦含陆见野的温柔,“对不住。”

    光点闪烁。

    其内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遗憾的回放,是实时的回应:

    “爸?”

    是沈忘的声音。清晰的,带着困惑的。

    “嗯。”他应,“我在。”

    “我画了许多太阳……”沈忘的声音如梦中呓语,“蓝的,红的,金的……可我最爱的,仍是您教我的那个……歪歪扭扭的。”

    “因那是第一个。”他道,“第一个,总是最珍贵的。”

    光点在他掌心缓缓舒展,不再画圈,而是绽开成一个微小的、发光的笑脸。

    继而,消散。

    非是湮灭,是圆满了。

    那枚“未竟的遗憾”,终被聆听,被回应,被完成了。

    空间中,万千光点似乎同时明耀一瞬。

    如同慰藉。

    陆见野(新存在)深吸一气。他转身,望向那已空无一物的、曾为茧核之处。

    “此地……”他言,“不应再称‘神之茧室’了。”

    “当名……‘谅解之间’。”

    他望向所有人——苏未央,晨光,夜明,两尊神祇。

    “走吧。”他道,“该回去了。”

    “外间天将破晓。”

    “尚有许多人在等待。”

    “尚有许多事……需重头开始。”

    他执起苏未央的手。另一手牵起晨光。夜明牵起晨光的另一只手。

    两神随行于后。

    他们行向空间的出口。

    身后,“谅解之间”开始演化:纯白辉光转暖,几何结构生出柔和的曲度,心跳声渐次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摇篮曲的、轻柔的嗡鸣。

    似在抚慰所有曾在此痛苦过的魂灵。

    似在言说:

    无妨。

    所有痛过的,都会被记得。

    而记得,便是最温柔的谅解。

    他们步出深渊。

    向上。

    向光。

    向那个需要他们、亦需被他们重塑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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