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我——镜面之躯——仅为‘人格界面’。如同人类以面孔传递情绪,以嗓音承载思想。但面孔非人,嗓音非思。”
古神的光雾在此地变得稀薄、弥散。它的声音亦从各处传来,却更柔软,如雾气自身呢喃:“我亦如是。你们所见的光雾……仅是我的‘表情’。我的本体……是弥漫墟城地下的情感场。我是每一滴泪的咸涩,每一次心悸的慌乱,每一声叹息的弧度。”
陆见野明了。他望向光茧:“那此物……是何?”
“是我的‘人格之茧’。”理性之神道,“若我需以‘个体’形态与你们交流,便需一容器承载‘我’的简化版本。此茧正在孵化的……即是那简化版。一个你们可理解、可对话的‘理性之神人格’。”
“同理,”古神接道,“我亦在编织我的‘人格之茧’。只是我的茧……是流动的,彩色的,居于另一对称空间。”
就在此刻,光凹陷了。
在这全无阴影的空间里,一团乳白光晕忽然向内坍缩,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笔迹。从坍缩处,步出一个存在。
或者说,步出一个曾为人的残骸。
秦守正。
他的左半身已彻底机械化:金属骨骼裸露,关节处液压装置幽幽反光,手臂是三条可伸缩的机械肢,指尖探针寒芒微闪。左眼是机械镜头,内置红光扫描器规律闪烁。而右半身,仍保留着人类组织的残迹——干枯,萎缩,皮肤紧贴骨廓,呈现尸骸般的灰败。右眼尚是肉眼,却浑浊不堪,血丝密布。他的嘴半张,下颚为金属构造,上颚残留着发黑的牙齿。
他拄着手杖——实则是第三条机械臂变形而成。行走的姿态蹒跚踉跄:机械左腿步幅精确如尺规,右腿拖行,在发光地面上刮出刺耳的锉磨声。
“欢迎。”他开口。声音是双重错位的叠加:机械左喉发出冰冷的电子音,人类右喉挤出沙哑的人声,两者相差0.3秒,形成令人齿酸的复调,“欢迎来到我的……毕生杰作。”
他蹒跚至光茧前,以机械手指轻抚光丝。光丝如活物般缠绕而上,似在亲吻。
“但你们误解了一事。”他转头——机械左眼的红光扫过众人,人类右眼却以近乎温柔的目光,凝视晨光与夜明,“我并非欲成为神的创造者。”
他停顿,双重声线同时加重:
“我即是神。”
“或更准确地说……”他咧开嘴,金属下颚张开,人类上颚的黑齿显露,“我即将成为……首个完整的神。”
空气骤然板结。
理性之神的镜面数据流瞬间冻结。古神的光雾凝滞不动。
“解释。”理性之神道,声线降温。
秦守正展开双臂——机械左臂完全伸展,人类右臂仅能抬起三十度角。
“计划至简。”他言说,如展示稀世珍宝的收藏家,“古神文明溃于情感洪流,理性文明崩于绝对冰冷。两者皆陷极端。然,倘若存在这样一个实体:它兼具理性的骨骼与情感的血液,岂非完美?”
他的机械左眼红光锁住陆见野:“于是,我开始采集素材。古神碎片——用以稳定情感框架。理性之神的结构模板——用以铸造逻辑基石。但,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能同时纳藏两者的、活生生的容器。”
他走向晨光与夜明。苏未央一步挡前,共鸣力场全开,金光如刃。
秦守正停在两米外,以那双不对称的瞳仁凝视孩子。
“晨光。”他唤她的名,人类右眼竟渗出一滴浊泪——浑浊、微黄,“你的胚胎在营养液中悬浮时,我注入了古神核心情感编码的精粹。非是伤害,是馈赠。我将整个古神文明的情感遗产——八十七亿次爱的震颤,尽数浓缩为你的潜意识结构。”
他转向夜明:“而你,我的男孩。你的晶体身躯,是以理性之神的‘结构模板’逐层雕琢而成。你的每一枚晶格,皆对应一条宇宙铁律。你是行走的数学圣典。”
他后退一步,目光舔舐着自己的造物:“而后,我让你们共生共长。七年。每一天,晨光的情感都在沁染夜明的理性,夜明的理性都在梳理晨光的混沌。你们可知,这称作什么?”
他张开双臂,双重声线因亢奋而战栗:
“此乃融合实验!”
“而实验结果……完美无瑕!”
“你们之间诞生的‘双生子共鸣’,绝非自然造化,是我精心编写的加密协议!当你们在特定频率下共鸣,便能撕开一道通往意识维度的‘裂隙’!”
他猛然指向光茧:“此茧,非为孵化理性之神!乃为孵化我的新躯壳!”
“我以古神碎片稳固沈忘的意识,以理性之神结构培育此胚胎——皆为今日!”
“当你们的共鸣撬开裂隙,我便将自己的意识,从这具朽烂的皮囊中……”
他以机械指节敲击金属胸膛,发出空洞回响:
“……迁入茧内!”
“届时,破茧而出的,将是完美之存在!它拥有理性的绝对构架,亦拥有情感的无限奔流!它将凌驾古神,超越理性之神,成为首个真正的……理解之神!”
他狂笑不止。机械笑声尖锐如金属摩擦,人类笑声嘶哑如风箱破裂。
“沈忘是我的原型机——测试意识分割与重组!”
“你们是我的催化剂——提供情感与理性的碰撞数据!”
“此刻!万事俱备!”
“唯欠最后一着!”
机械臂弹出一枚水晶控制器,内部流光蜿蜒,如活蛇盘绕。
“启动共鸣。”他盯着晨光与夜明,人类右眼的浊泪未干,声音却冷硬如铁,“否则,我将强制抽取。然强制抽取会撕裂你们的意识结构。你们将化作……空洞的躯壳。”
晨光瑟瑟发抖。夜明晶体表面绽开细密裂纹——非物理龟裂,是恐惧的可视化。
陆见野踏前一步。他直视秦守正,声音竟平静得可怕:
“你说,你是神?”
“不。”
“你只是个不敢面对腐朽的懦夫。”
秦守正的笑容僵死在脸上。
陆见野继续,字句如刃:“你恐惧死亡,恐惧衰颓,恐惧沦为无用之物。于是你窃取儿子的性命为实验,掠夺孙辈的童年为工具,榨取整座城市的情感为燃料。秦守正,你非神。你是个懦夫。一个藏身于‘理性’与‘进化’这些宏大词藻背后的……懦夫。”
死寂。
秦守正的人类右眼颤动。机械左眼的红光疯狂扫掠。
继而,他爆发出更剧烈的狂笑,笑得身躯佝偻。
“妙极!”他鼓掌——机械手掌与人类手掌拍出混乱的节拍,“我的外孙终于洞悉我了!”
他止笑,盯住陆见野:
“是,我是懦夫。”
“我惧死,惧被遗忘,惧毕生钻研、痛楚、牺牲……终沦为无人忆起的尘埃。”
“故而,我要成神。”
“我要永生,俯瞰文明在我设定的框架内,驶向我认可的完美。”
“此有何错?”
他骤然暴怒,控制器直指晨光:
“共鸣!此刻!”
晨光尖叫着摇头,紧抱父亲的双腿。
夜明挡在她身前,晶体身躯发出高频警报蜂鸣。
秦守正按下首枚按钮。
光茧猛然炸散出无数光丝——非是崩裂,是延展。万千光丝如触腕疾射,扑向晨光与夜明。
苏未央的共鸣力场全力抵御,然光丝太过密集,自缝隙渗透而入。
就在光丝即将触及孩子们的刹那——
陆见野动了。
非扑向孩子,非冲向秦守正。
他扑向那枚光茧。
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已将双手摁入蠕动光丝之中。
光丝瞬间缠绕而上,如捕获猎物的苍白藤蔓。
“秦守正!”陆见野回首,瞳仁深处迸发出古神碎片的虹彩,“你想要一具能兼容理性与情感的完美身躯,是么?”
秦守正僵滞。控制器悬停半空。
陆见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何必借用未完成的神之胚胎?”
“用我的。”
空气凝固。
苏未央厉声尖叫:“见野!不可!”
晨光泣喊:“爸爸!”
夜明数据流彻底紊乱:“错误!风险参数无法估量!”
陆见野直视秦守正,一字一顿:
“我的身躯,已融合古神碎片、情感抗体、镜像连接之力。”
“我的右手中,沉睡着晨光与夜明的意识备份。”
“我即是现成的‘矛盾熔炉’。”
“你若欲转移意识,便移入我这具躯壳。”
“放过孩子们。”
“放过沈忘。”
“我自愿……成为你的新容器。”
秦守正的机械左眼疯狂演算。人类右眼死死咬住陆见野。
三秒。五秒。十秒。
而后,他笑了。先是人类右眼的惨淡微笑,继而机械下颚张开,发出尖利笑声。
“有趣……”他呢喃,如同发现绝妙谜题,“你想以你的‘人性’……污染我的意识?你想赌……赌我无法彻底压制‘陆见野’这部分?”
他逼近,机械足踏地,发出沉闷的“咚、咚”震响。
“你在赌一个微渺的可能:当我的意识汇入你的躯体,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对家人的挚爱……将成为‘病毒’,浸染我的理性,令我……”
他在陆见野面前俯身,双重声线压低:
“……令我变得……像个人?”
陆见野迎视他:“你可敢赌?”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间内的心跳声加速——非茧的搏动,是整个空间在亢奋。
秦守正直起身,双臂舒展:
“我接受!”
“因此举比原计划……有趣万倍!”
“若我胜,我不但获完美身躯,更将证明一事:人性终不敌绝对理性!爱、记忆、情感……你们所珍视的一切,在我的意识洪流前,只会如沙堡般溃散!”
“若我败……”
他停顿。人类右眼望向远方——望向那枚仍在画圈的、沈忘的遗憾光点。
声音陡然轻如自语:
“那我至少……死于外孙之手。”
“也算……”
“一种团圆。”
他按下控制器。
目标,非孩子。
是陆见野。
光茧彻底绽放。光丝不再缠绕茧核,而是尽数涌向陆见野,如乳白色的狂潮将他吞没。光丝钻入皮肤,渗入血管,涌入七窍。他在光芒中悬浮而起,四肢舒展,宛如受难的圣像。
与此同时,远在控制中心的沈忘雕像,胸口那枚石化的碎片炸裂。
非物理的爆炸,是意识的决堤。
秦守正预设的“意识转移协议”启动——经由沈忘这一“中继站”,借由七年共生积累的共鸣通道,依托古神碎片搭建的桥梁。
秦守正的意识化作数据的海啸,自那半机械的残躯中剥离。
剥离的过程既恐怖又凄美:机械左眼的红光熄灭,人类右眼的瞳孔扩散,机械臂垂落,人臂最后痉挛一下。随后,一道混合的光流——银白的理性数据与虹彩的情感记忆——自他七窍涌出,在空中拧成一股螺旋的光矛,刺向被光茧包裹的陆见野。
光矛贯入陆见野的胸膛。
他身躯剧震,口唇张开,却无声响。
苏未央欲扑前,两神同时阻拦。
理性之神道:“待。”
镜面数据狂泻——它正演算此意识融合的所有终局。结果不断闪现:秦守正完全压制概率73.2%,两败俱伤概率19.8%,陆见野反向吞噬概率7%……
古神的光雾轻柔环护苏未央与孩子们,非为阻止,是庇护。
“信爱。”古神轻语,声中有亘古的悲戚,亦有更古老的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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