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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地下七重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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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工作的人,他们的情感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这持续的情绪吸收场缓慢抽离、稀释,最终变得淡漠、空洞,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实验副产品”。

    而林夕……

    他被困在这颗“心脏”里,意识日渐消散,却还要夜以继日地“消化”着来自整个地狱各层的痛苦残渣,将它们转化为能量,去维持这个囚禁他、折磨他的系统的持续运转。他的永恒绘画,或许不仅仅是执念,也是对抗彻底疯狂与虚无的最后一道仪式,是他在无边苦海中为自己立下的一根脆弱的桅杆。

    陆见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实验室的每个角落。在环形墙壁与地面的交接阴影处,在某个实验台的底座侧面,在穹顶某块不起眼的黑色结晶凹陷里……他捕捉到了几个极其隐蔽的、针孔大小的反光点。不是灰尘,是经过精心伪装的光学镜头。

    苏未央立刻领会,晶体指尖射出一道凝聚的、纤细如发丝的光束,精确地照亮了其中一个黑点。

    是摄像头。高精度的微型摄像头。不止一个,至少有六个,从不同角度,无死角地对准着中央的林夕雕塑,记录着他永恒的、徒劳的绘画姿态。

    一股冰冷刺骨的怒火,从陆见野的脊椎底部升起,瞬间烧遍全身。他沿着墙壁快步行走,目光如鹰隼般搜寻。最终,在环形空间对面、一块看似与其他墙面毫无二致的黑色结晶面板后,他发现了一个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细长的缝隙。苏未央用晶体指尖小心地撬开伪装面板,后面露出一个嵌在墙体内的终端接口,连接着一台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微型监视器。

    她迅速破解了简单的物理锁和基础密码。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两人的脸。

    主画面是实时监控,六个小窗口分别对应六个隐藏摄像头的视角,全部聚焦在林夕雕塑上——他低垂的侧脸,他虚握的手,他悬浮的画笔,他眼角那颗永恒的泪。

    而在主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更小的子窗口。

    窗口里是一个房间。布置得很温馨,甚至有几分刻意:原木色的书桌,摆着未完成的素描和颜料;柔软的床铺,被子叠得整齐;墙壁上贴着色彩明亮的抽象画。一个少女背对着摄像头,坐在书桌前。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但她没有在读。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侧前方的墙壁。

    那面墙上,挂着一块屏幕。

    屏幕里播放的,正是她父亲——林夕——那座水晶雕塑永恒绘画的实时画面。

    是星澜。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更年轻的、由血肉和悲伤雕成的塑像。她的肩膀单薄,脖颈的线条脆弱,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脸颊。只有从她极其偶尔、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微呼吸起伏,才能确认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屏幕的一角,自动滚动着监控日志记录。过去365天,每天24小时,不间断。日志条目简洁而冷酷:

    “07:00唤醒,自主洗漱。”

    “07:30早餐,摄入量正常。”

    “08:00-12:00文化课学习,注意力集中度85%。”

    “12:30午餐,摄入量正常。”

    “13:00-17:00艺术训练(绘画、声乐),情绪共鸣测试值稳定在A级。”

    “18:00晚餐,摄入量正常。”

    “19:00-21:00自由活动(多数时间面对屏幕)。”

    “21:30就寝。”

    “夜间:睡眠平稳,无梦话或异常动作。”

    而在每一条日常记录下方,都有一行相同的备注:

    “持续接受‘父爱牺牲’情感刺激。强化偶像使命感与情感共鸣源头认知。定期评估:情绪稳定性S,共鸣强度A+,可控性A。”

    备注的末尾,是周墨的电子签名。

    陆见野的拳头,猛地砸在旁边的黑色结晶墙壁上。没有声音发出,但他的愤怒与暴戾,却被墙壁贪婪地吸收,墙面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般的暗红色光晕,随即隐没,仿佛那堵墙刚刚品尝了一口新鲜的情感食粮。

    就在这时——

    实验室中央,林夕雕塑眼角的那颗泪滴,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金光!

    金光没有扩散,没有照亮房间,反而向内收缩、凝聚,形成一道细如麦芒、却凝实如激光的金色光束,以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笔直地射向陆见野的眉心!

    陆见野甚至来不及眨眼,光束已然没入。

    瞬间,天旋地转,现实崩解。

    实验室的黑色墙壁、冰冷的实验台、永恒的水晶雕塑……全部如沙塔般溃散。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是透明的、映照着亿万光点的“地面”,仿佛站在宇宙的玻璃底板上。头顶,是无垠的、黑暗的星空。

    但那星空是活的,是痛苦的。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模糊的、蜷缩的、颤抖着的人形光影。它们发出无声的哭泣,那哭声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悲伤震颤。成千上万,亿万颗,布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天幕。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片哭泣的星河,一股庞大到足以淹没任何心智的悲恸洪流,在这虚空中永恒地、无声地奔涌、回旋。

    星空中央,有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那里摆着一个简陋的画架,一个熟悉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画架前,正缓缓地、一笔一笔地,在虚空画布上涂抹着不存在的色彩。

    是林夕。不是水晶雕塑,是他意识的虚影,是他最后残存的、未被完全磨灭的自我。

    陆见野朝那片“空地”走去。脚步落在透明的“地面”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漾开一圈细微的、星光般的涟漪。

    林夕的虚影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陆见野来了。画笔停在了半空。

    “你看到了?”林夕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平静,疲惫,像燃尽的篝火最后一点余温。

    “看到了。”陆见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个意识空间里响起,清晰而稳定。

    “这是我的……内心牢笼。”林夕轻轻放下画笔,但那画笔并未坠落,而是悬浮在他手边,“或者说,是我的灵魂在彻底消散前,最后能维持的‘形态’。每一颗‘星星’,都是我这三年来,被迫吸收、承载的一份痛苦,一段悲伤,一声无人听见的哭泣。有些来自上面那些实验室里的……同类。有些是从城市错综复杂的情绪网络里,像尘埃一样渗透进来的,普通人无意识的痛苦逸散。我吸收它们,转化它们,维持那个系统的运转。但它们的‘回声’,它们的‘重量’,留在了这里。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他缓缓转过身来。虚影的脸庞和雕塑一模一样,但眼睛里有光,有情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即将走到尽头、却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执念。

    “我的意识……快撑不住了,零号。水晶躯壳里的那个‘我’,大部分已经沉睡了,散掉了,化作了维持能量转化的本能。只剩下这一点点……最核心的执念,还被困在这里,守着这片哭泣的星空,画着这幅永远不可能画完的画。”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虚渺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而逝,“但我不能……就这么彻底散掉。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什么任务?”陆见野问。他感觉到这个空间里弥漫的悲伤,正在缓慢地、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他的意识,像冰冷的水渗入土壤。

    林夕的虚影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向星空深处某个更加黑暗的涡旋。

    “我不能爆炸。”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那个‘悲鸣核心’,一旦被外力强制引爆,或者因能量过载而失控,产生的爆炸……不会摧毁物质。但它会释放出一道纯粹的情感湮灭波。那道波会向上冲,穿透岩层,第一个冲击的,就是地上的净化局总部。星澜……现在就在那里。”

    他的虚影颤抖了一下。

    “爆炸不会杀死她的身体。但会彻底洗掉她的情感记忆,她的自我认知,她所有关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爱谁’的神经连接。她会变成一张……绝对的白纸。一片情感与记忆的真空。然后,周墨会在这张白纸上,重新书写他想要的任何程序,把她塑造成最完美的、没有过去、没有自我、只有绝对服从与效能的‘终极偶像’。那比死亡……更可怕。”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虚影几乎要融入周围的星光。

    “我也不能……永远当那个‘电池’。”他的声音更轻了,像耳语,“只要我还在运转,只要这座‘心脏’还在跳动,周墨就有取之不尽的能量,去继续他的实验,去扩大他的控制,去建造更多层这样的地狱。只要我存在,这座囚笼就存在,这些哭泣的星星……就永远无法安息。”

    陆见野沉默着。悲伤的星河在他头顶缓缓旋转,千万个无声的哭泣者“注视”着他。

    “所以?”他终于开口。

    林夕的虚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陆见野能看清对方虚影眼中那复杂到极致的神色——恳求,歉意,巨大的悲哀,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必须做出的决断。

    “唯一的办法……是你把我全部吸收。”

    陆见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身体……经历过神格能量的灌注与撕裂,你的灵魂……承受过足够深重的失去,你生命里的‘空洞’……足够大,大到……可以容纳我这三年来积攒的所有悲鸣,所有痛苦,所有无人认领的哭泣。”林夕的虚影轻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把我吸收,把我的核心……融入你的体内。这样,爆炸的威胁消失了,永动机的能源断掉了。周墨会失去他最重要的筹码,这座地狱的‘心脏’会停止跳动。”

    “代价呢?”陆见野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异样。

    林夕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双手,做了一个轻柔的、仿佛拥抱整个星空的姿势。

    然后,星空之中,那亿万颗哭泣的“星星”,同时,缓缓地,同步地,转了过来。

    每一颗星星里,那个模糊的人形光影,都将它没有五官的“面孔”,对准了陆见野。

    没有声音。但千万个意念,亿万份残留的痛苦与悲鸣,在同一瞬间,如同宇宙诞生时的第一道光芒,直接、蛮横、不容抗拒地,烙印进陆见野意识的最深处:

    “你将永远承载我们的悲鸣。”

    “每一个午夜,你都会听见我们哭泣。”

    “我们的痛苦将成为你的梦境。”

    “我们的绝望将成为你的呼吸。”

    “你将再也不知道宁静为何物。”

    “你将与悲伤同眠,直至永恒。”

    合奏的意念洪流渐渐低落、消散,如同退潮。

    星空恢复了死寂,那些星星缓缓转了回去,继续它们永恒的蜷缩与颤抖。

    林夕的虚影静静地看着陆见野,等待着。他的身影比刚才更淡了一些,仿佛说出这个请求本身,就在加速他的消散。

    现实世界中。

    苏未央看到陆见野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骤然睁开。在他的瞳孔深处,苏未央清晰地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景象——一片无垠的、布满哭泣光点的黑暗星空。那景象只存在了刹那,便如幻觉般消失,但留下的冰冷与沉重,却真实地弥漫开来。

    “陆见野?”苏未央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晶体右手传来恒定的凉意,试图将他从那个意识深渊中拉回。

    陆见野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和遥远,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那片哭泣的星河里。然后,那眼神慢慢聚焦,重新映出苏未央担忧的面容,映出她晶体右眼中闪烁的微光。

    他轻轻地,但坚定地,挣脱了苏未央的手。

    向前一步。

    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他的手指平稳,没有颤抖。他再次触碰那颗悬挂在林夕雕塑眼角的、冰冷的泪滴。

    没有再次被拖入内心宇宙。他只是感受着。感受着那颗微型情核内部封存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悲伤总量,感受着那亿万份无人认领的痛苦的重量,感受着林夕最后那点执念中,蕴含的近乎绝望的恳求。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在这个连心跳声都被吸收的寂静实验室里,却清晰得如同神谕:

    “我早就在地狱里了。”

    他回头,对苏未央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看透宿命后的平静,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

    “多带几个人出来……不算什么。”

    苏未央的晶体右眼中,光芒剧烈地闪烁、明灭。她想说话,嘴唇翕动,但在这个声音的真空里,发不出任何音节。最终,她只是死死地咬住了下唇,那只晶体化的右手,紧紧地、用力地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处,透明的晶体因为承受不住内部巨大的应力,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出现了几道蛛网般的白色裂痕。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地,实验室里,响起了警报!

    不是刺耳的、高频的尖啸,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仿佛远古巨兽心脏搏动般的嗡鸣。嗡——嗡——嗡——每一声都敲在人的胸腔上,引发内脏的共振。随着这警报嗡鸣,墙壁上那些黑色的情绪结晶,开始有规律地明暗闪烁,像无数只沉睡的眼睛在同一瞬间睁开,眨动,投来冰冷的注视。

    紧接着,环形实验室四周的黑暗中,亮起了一圈隐藏的全息投影装置。

    光线交织、汇聚,在空气中投映出一片巨大的、环绕式的、足以覆盖整个视野的全息影像。

    影像里,是周墨。

    他站在一个与这地下地狱截然不同的、明亮、奢华、充满现代艺术气息的空间里。他穿着剪裁完美、面料昂贵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他脸上带着那种经过精确计算、弧度标准、既能展现亲和力又不失权威感的笑容。他身后,可以看到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端着水晶酒杯,在柔和的灯光下低声交谈、微笑,空气里仿佛飘荡着香水、红酒与成功人士自信的气息。

    周墨面向“镜头”——面向实验室里的陆见野和苏未央——优雅地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杯中的液体泛起金黄色的、愉悦的气泡。

    他的声音通过隐藏的扬声器传来,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尽在掌控的从容,甚至有一丝愉悦:

    “晚上好,零号。还有……苏小姐。”

    “欢迎光临第七实验室。不得不说,你们的到访时机,精准得令人赞叹。”

    他微微侧身,用拿着酒杯的手,示意身后展厅的全貌。聚光灯下,展厅中央矗立着的,正是林夕那座水晶雕塑的等比例全息投影。那投影如此逼真,连眼角泪滴的细微棱面反光,画笔尖端凝聚的情感能量,都纤毫毕现。雕塑周围,墙壁上悬挂着精心装裱的情绪光谱分析图、复杂的数据流图表、以及一些由情感能量凝结成的、色彩诡谲的抽象艺术品。

    “今夜,是‘林夕大师:永恒之爱与牺牲艺术展’的揭幕酒会。”周墨微笑着,声音通过扩音设备,在这死寂的实验室里回荡,形成一种怪异的、令人不适的回音,“我们邀请了墟城最顶尖的收藏家、最具影响力的评论家、以及所有重要的媒体。向世界展示,一位伟大的父亲,如何将对女儿深沉而无条件的爱,升华为超越物质、触动灵魂的永恒艺术。看,这些光谱,这些数据,都是爱的实证,牺牲的铭文。”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全息投影的阻隔,直接落在了陆见野的脸上。那目光里的笑意加深了,加深到了一种近乎戏谑、又暗藏残忍的地步。

    “而你,零号——”

    周墨顿了顿,让寂静和期待在空气中发酵了一秒。

    “你是今夜的特邀嘉宾。独一无二的嘉宾。”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

    “请务必……盛装出席。”

    “因为揭幕仪式的最高潮,最震撼人心的环节……”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毫无掩饰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需要你亲自登台,为这座‘永恒的艺术丰碑’……**

    ‘点燃’最后的灵魂之光。”

    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骤然熄灭。

    警报声也随之停止。

    实验室重新陷入了那种吸收一切的、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只有中央,林夕的水晶雕塑,依然在永恒地、缓慢地、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试图完成那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悬浮的画笔笔尖,在刚才那段时间里,又向下移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距离。

    陆见野站在原地,站在黑暗与寂静的中心,站在那座永恒雕塑的面前。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摊开手掌。

    然后,一点一点地,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的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闻。

    在他幽深的瞳孔最深处,那片哭泣的、布满悲伤星辰的黑暗星空,再一次无声地亮起。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熄灭。

    它在那里燃烧。冰冷地,沉默地,永恒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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