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算,直径超过百米。穹顶高远,隐没在上方的黑暗里,看不清结构。但真正令人脊背发寒的,是构成这个环形空间的墙壁——
那是纯粹的、半透明的黑色情绪结晶。
不是矿物,不是人造材料,是高度浓缩、固化后的情感实体。晶体内部,封存着无数张人脸。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琥珀里封印的远古昆虫,像蜂巢里沉睡的幼体。每一张脸都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凝固的表情:惊恐万状的,痛不欲生的,狂喜至癫的,怒目圆睁的,泪流满面的,麻木空洞的……他们的眼睛都“睁”着,透过黑色的晶体,齐齐望向环形空间的中央。那些目光不是死物,它们凝固着强烈的情感残留,像千万根淬了毒的冰针,无声地刺向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
空间的中央,是七座实验台,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精准,冷酷,带着某种仪式的意味。每座实验台都由冰冷的银白色合金铸成,台面微微发光,上面固定着……未完成的“作品”。
陆见野强迫自己移开凝视墙壁的视线,走向第一座实验台。
台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身体被包裹在半透明的、胶质般的生物膜里,像幼虫在蛹中。他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无数细小的、发光的蓝色脉络在缓缓搏动,那不是血管,是人工植入的第二套情感神经网络。标签刻在台座:“初代情感增强者,编号001。能力:情绪感知灵敏度放大300倍。副作用:无法承受任何微弱的情感波动。死亡记录:于实验室3公里外城区发生一起自杀事件时,因共感过载,心脏骤停。解剖发现:心肌细胞呈现大面积情感结晶化。”
第二座实验台,是一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少女。她的头部被一个复杂的、由银丝和水晶构成的网状装置包裹,几十根细如发丝的导管从装置延伸出来,深深刺入她的大脑皮层区域。她的眼睛睁开,瞳孔不是圆形,而是两团不断旋转的、迷幻的彩色漩涡,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标签:“情绪诱导体,编号044。能力:通过视觉焦点接触,向目标植入预设情绪片段。副作用:自身人格结构被反复植入的情绪反噬、溶解,目前处于72种亚人格无序切换状态。主导人格:‘永恒的困惑’。备注:具有高度研究价值,维持生命供给。”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陆见野一座座看过去,脚步越来越沉。情感寄生体(尝试将剥离的情绪“种子”植入宿主,培育为独立情感器官,结果导致宿主自体情感系统崩溃);情绪转化炉(将负面情绪转化为可利用能量,实验体成为活体反应堆,最终因能量过载而自燃);共鸣增幅器(放大特定情绪在人群中的传染效率,实验体成为无意识情绪发射塔,导致三次区域性情绪瘟疫)……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凝固的、走向疯狂或湮灭的人生。台座上的标签冰冷地记录着数据、结论、副作用,唯独没有提及那些曾经是活人的姓名。
走到第六座实验台前时,陆见野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台上是空的。
不,并非完全空无一物。银白色的台面上,平铺着一套净化局的标准研究员制服——白大褂,内衬,长裤。衣物保持着一个人形,微微隆起,仿佛有人刚刚脱下。但在那衣物之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人形的……灰烬。
灰烬保持着极其生动的坐姿:微微驼背,双手虚放在膝盖位置,头略低垂,像一个疲惫不堪的人正陷入沉思。灰烬的轮廓如此清晰,甚至能看出发型的细微起伏,手指的骨节轮廓。但它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消散,像被最轻柔的风吹拂的沙雕。
标签嵌在台座侧面,只有两个字,却比之前所有冗长的记录更令人胆寒:“虚无”。
旁边有一本皮质封面的手写笔记,摊开着,字迹潦草、颤抖,仿佛记录者正在与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搏斗:
“第七层虚无泄露事故,记录员:陈明(即本人)。
“样本S-07(取自第六层空间边缘)具有无法理解的‘存在稀释’特性。
“接触后72小时进程:
“0-24小时:丧失对自我声音的感知。能发声,但听不见。他人可听见。
“24-48小时:触觉逐级丧失。先是细微触感(布料纹理、温度梯度),后是压力感、痛感。他人可触摸到我,我无法感知。
“48-72小时:视觉形态开始淡化。镜子中成像逐渐透明、模糊。他人仍可看见我,但我无法在镜中确认自身存在。
“72小时整:进入最终阶段——存在感湮灭。他人能感知到我的‘不存在’(即意识到此处应有某物但实际空缺),但无法证明我曾‘存在’过。物理形态转化为当前状态(非粒子,非能量,概念上的‘残留’)。
“这是我的最后记录。笔迹正在淡化。我……
“……我是谁?”
最后几个字,几乎淡到无法辨认。
陆见野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颅顶,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转身,目光投向最后一座实验台——北斗七星勺柄的终点,最深幽之处。
它被一层厚重的、毫无瑕疵的白色帷幕笼罩着。
那帷幕的质地怪异,不像布料,更像某种凝固的、柔韧的光,表面有细密的、液态般的纹路在缓缓流淌。帷幕的边缘垂到地面,纹丝不动,却给人一种它在“呼吸”的错觉。
陆见野和苏未央对视一眼。苏未央晶体右眼中的光芒,变得凝重而锐利。
他们一步步走向那座被隐藏的第七实验台。
距离帷幕还有三步时,一股强烈的悲伤脉冲,如同实质的浪潮,从帷幕后扑面而来。那悲伤如此熟悉——林夕的频率。但比之前在碎片中感受到的,要浓烈百倍、沉重千倍、庞大到仿佛承载了一个星系所有陨落星辰的哀恸。
陆见野停在帷幕前,深吸一口气。寂静中,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像在撞一口钟。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帷幕的边缘。
冰凉。不是温度的冰凉,是情感意义上的“冷”。然后,那悲伤的浪潮找到了缺口,顺着他的指尖汹涌而入。无数模糊的画面闪过:一只握着小手教画画的大手,深夜书桌前签署文件的侧影,躺在实验台上仰望刺眼无影灯的瞳孔,以及……永恒黑暗中,一遍遍描摹同一幅画面的执念。
他抓住帷幕,用力向一侧拉开。
白色的帷幕如水银泻地,又如光之瀑布般滑落,无声地堆叠在地面。
露出了后面的景象。
不是预想中的任何设备、舱体或仪器。
是一座水晶雕塑。
三米高,通体晶莹剔透,纯度极高,内部没有丝毫杂质或气泡。但在那透明的晶体深处,有无数微小的、金色的光点,像被囚禁的萤火虫,又像浓缩的星河尘埃,正围绕着某个看不见的轴心,缓慢地、庄严地旋转。雕塑的姿态是坐着的,坐在一张同样由水晶雕成的简易凳子上。双腿微曲,一只脚稍稍在前,保持着绘画时自然而放松的姿势。他的左手虚握在身前,手掌的弧度恰好是握住一块调色板的样子;右手抬起,食指与拇指微微捏合,其他手指放松,那是执笔的手势。他的面部微微低垂,目光专注地投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眉头因全神贯注而微微蹙起,嘴角却带着一点习惯性的、温柔又苦涩的弧度,像在自嘲这永恒的徒劳。
那是林夕。每一个细节,每一根发丝的走向,眼角的细纹,指关节的凸起,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眨动眼睛,呼出一口气。
但他凝固了。永恒地凝固在水晶里。那水晶不是包裹他,而是他本身转化而成的——肉体、骨骼、血液、意识,全部化为了这透明而坚硬的物质。
雕塑内部并非实心。那些旋转的金色光点,构成了一片缓慢运转的微型星云。星云的核心,是一团更密集、颜色更深、近乎漆黑的暗金色涡旋。那涡旋在不断散发出悲伤的脉冲,像一颗被囚禁的黑色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雕塑内部的光点随之震颤,让那庄严的旋转产生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而雕塑面前,真的有一个画架。
同样由水晶雕成,但质感略显粗糙,像是匆忙凝结而成。画架上绷着的,是一块空白的“画布”——那不是布,是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晶体膜。
一支画笔,悬浮在画布前方。笔杆晶莹,笔尖由一丝凝聚不散的、金色的情感能量构成。笔尖距离画布表面,只有不到一毫米。
它在动。
极其缓慢地,以人类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速度,在向下移动。陆见野屏住呼吸,凝视了整整一分钟,才勉强确认——笔尖确实移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距离,大约相当于人类头发直径的十分之一。而笔尖上那滴永不坠落、也永不干涸的“颜料”,是从雕塑虚握的左手位置,延伸出的一根比蛛丝还要细的水晶丝输送而来的,那水晶丝的另一端,连接着雕塑内部那团黑暗的核心。
他在画。
在被晶化、意识被囚禁、日渐消散的整整三年里,他残留的那点最深层的执念,依然在驱动着这具永恒的身躯,试图完成一幅永远不可能完成的画。
陆见野的视线,落向雕塑虚握的左手,落向那并不存在的“调色板”的背面。
那里有字。
不是刻在水晶表面,是铭刻在晶体结构深处,那些金色的光点在这些笔画轨迹中额外聚集、明亮,让字迹从内部透出光来,清晰无比:
“星澜,爸爸失败了。
我没能给你情感,反而装满了别人的痛苦。
但别怕,爸爸找到新方法——
如果我爆炸,爆炸的光芒会暂时照亮所有人的心。
那时你会看到,世界上有比情绪更重要的东西:
选择不伤害他人的温柔。”
字迹的笔画走势,与之前在泪滴瓶碎片背面看到的,一模一样。是林夕的手笔。这是他留给自己、留给女儿、或许也是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信息。刻在他自己永恒的、透明的棺椁上。
陆见野感到眼眶一阵酸涩。他仰起头,目光沿着雕塑挺拔却脆弱的脖颈线条向上,最终落在那张熟悉的、凝固的脸上。
然后,他看见了。
在水晶林夕的右眼角下方,悬挂着一滴“泪”。
那不是水珠,不是冰晶,而是一颗完美的、米粒大小的、多面体结晶体。它内部封存着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黑暗的最中心,有一点金色的光在顽强地、微弱地搏动着,像风中残烛。它悬挂在眼角,将落未落,仿佛林夕在意识彻底沉入水晶、化为永恒雕塑的最后一刹那,流下了这滴无法滴落、也无法蒸发的泪。
陆见野伸出手。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触碰到那颗泪滴。
冰冷刺骨。然后——
世界崩塌。
不是物理世界的崩塌,是感知的、意识的、存在边界的彻底瓦解。无数声音、画面、感觉、记忆的碎片,不是涌入,是爆炸,是海啸,是超新星爆发般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意识的所有堤防。
“零号,你来了。”
林夕的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是直接在他灵魂的共振腔里响起的。那声音疲惫不堪,像跋涉了亿万光年的旅人,苍老,沙哑,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接近终点的平静。
“我等你……等了好久。从我被关进这具透明棺材的第一天起,从我的意识还能清晰地感知到‘我’这个概念的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画面在陆见野的意识视界中展开,清晰如亲历:明亮的实验室,无影灯刺眼的光,林夕躺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手臂静脉插着输液管。秦守正俯身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筒内的液体泛着诡异的金色荧光。林夕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旷,像两口干涸的井,但他的嘴角却在向上弯,弯成一个绝望的、认命般的、甚至带着点解脱的笑意。
“因为只有你能吸收我……而不疯。”林夕的声音继续,像耳语,像叹息,“你体内本来就有……更大的空洞。你失去的东西,你生命里被剜去的那些部分,它们留下的空白,比我这些年被迫装进来的这些痛苦与悲伤……要大得多,深得多。所以你的容器……够大。你能吞下我,消化我,承载我,而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崩溃,碎裂,变成另一件实验残骸。你是……最后的容器。最好的容器。也是……最坏的容器。”
更多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剧烈的情感冲击,接踵而至:
一份纸质文件,边缘有些卷曲。标题是《新火计划终极阶段特别志愿者申请书》。落款处,是林夕工整而决绝的签名。正文写道:“本人林夕,自愿作为‘情感传导与移植技术’的终极实验体。本人独女林星澜,患有先天性情感无感症,自出生起无法感知及表达任何情绪。据悉,贵计划在该领域已有突破性进展。本人愿以自身全部身心为试验场,若得成功,恳请将‘感受情感’之能力移植予小女,令其得享常人悲欢;若遭失败,一切后果由本人自负,与贵方无涉。”
下方,秦守正用红笔批注,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特例批准。情感缺失个体反向移植实验,极具理论及实践价值。可同步进行‘高承载力情感容器’极限测试。项目代号:SEVEN-07。”
紧接着是周墨接手后的电子日志,冰冷的蓝色字体在黑暗中滚动:
“SEVEN-07项目交接完成。检测数据显示,实验体林夕情感承载量已超出理论安全阈值437%。其体内以‘父女羁绊思念’为核心形成的‘悲鸣聚合体’,稳定性极差。若引发链式反应并引爆,能量释放预计可抹除半径五公里内所有生物的情感记忆,造成区域性‘情感真空’。建议:立即中止预设引爆程序,转为‘生物情绪能量转化装置’开发方向。将实验体改造为可持续吸收、转化、输出情绪能量的活体反应堆。已植入MK-III型神经控制芯片,尝试建立主从链接。”
下一段日志,时间戳密集,字里行间透着罕见的错愕与焦躁:
“控制芯片激活失败。实验体深层意识产生强烈排斥反应,情感能量反冲烧毁芯片核心回路。实验体意识陷入‘深层休眠抵抗’状态,但能量吸收与转化生理机能仍在被动运行。初步估算:过去三年,实验体已吸收并转化来自上层各实验室泄露的‘情绪废料’能量,输出总值相当于净化局主设施年度耗电量的18.7%。建议:维持当前状态,将其作为地下设施备份能源核心。重要警告:实验体意识可能在高能量过载或特定外部共鸣刺激下短暂苏醒,需实施24小时严密监控,防止不可控意识活动。”
最后一段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字迹颜色转为警示的暗红:
“检测到异常共鸣活动。实验体SEVEN-07能量波动出现明确指向性,与地面层特定个体——编号‘星澜’,原实验体之女,现‘情绪偶像培养计划’核心对象——产生持续低强度共鸣。共鸣内容分析:强烈的保护欲、引导欲及……忏悔冲动。实验体似乎在利用残存意识,尝试远距离影响其女行为决策?此现象极度危险,可能破坏培养计划可控性。已加装三层情绪频率屏蔽层,物理切断可能的信息传递途径。继续密切观察。”
记忆的洪流稍稍退却,陆见野猛地抽回触碰泪滴的手指,仿佛被灼伤。他踉跄后退,背撞在冰冷的水晶画架上,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冷汗,像是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水面。
苏未央立刻上前扶住他,晶体右眼中满是无声的询问。
陆见野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他靠在画架上,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整个环形实验室——那些吸收情绪的黑色结晶墙壁,那七座承载着悲剧的实验台,中央这座永恒绘画的水晶雕塑,以及空气中那无时无刻不在回荡的、令人心智紊乱的情绪背景噪音……
一个冰冷的、完整的图景,在他脑海中拼合起来。
“这个房间本身,”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顿,“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的情绪电容器。”
苏未央顺着他目光看去,晶体右眼的微观结构再次调整,进入高解析度的能量视觉模式。几秒钟后,她身体微微一震,倒抽一口凉气——尽管在这里,连吸气声都被寂静吞噬。
在她的能量视界中,整个第七实验室呈现为一个精密、庞大、正在缓慢而有力搏动的生命体。那些黑色情绪结晶墙壁,是它的“皮肤”和“吸收器”,每一寸表面都在持续地、贪婪地吸收着空间中弥漫的所有情绪波动——包括他们此刻的震惊、愤怒、悲哀、乃至那微弱的希望——将这些混乱的情感能量汲取、过滤、提纯。无数纤细的、发光的能量流,像神经束或血管一样,从墙壁深处延伸出来,在天花板附近汇聚成粗大的“动脉”,然后笔直向上,穿透层层岩石与隔断,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地面之上的净化局总部,维持着那个庞大机构的运转。
而林夕的水晶雕塑,是这整个系统的“心脏”。那些从上层各实验室泄漏下来的、实验过程中产生的“情绪废料”——极致的痛苦、扭曲的恐惧、空洞的狂喜、凝固的绝望——被精密的管道系统引导着,汇集到这里,注入雕塑内部,被那黑暗的核心吸收、碾碎、转化,变成相对稳定、“纯净”的、可供利用的能量,再泵送出去。
每一个曾在这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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