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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血脉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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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像艺术品一样的频率图案——不是自然的随机排列,是精心设计的。每一个毛鳞片的形状、角度、间距,都构成了一种类似声波干涉或光波衍射的图样。那是情绪共振结构,是某种生物天线,用来接收和放大特定的情感频率,像收音机的调谐电路。

    而他现在的头发——毛鳞片排列复杂得多。胎发的图案是简单的正弦波,整齐得像数学图表;而他的,是混沌的、分形的、自我迭代的图案,像蕨类植物的叶子,像海岸线的曲折,像神经网络的连接。像是那种简单的共振结构在生长过程中,被更复杂、更强大、更不可控的东西覆盖、改造、重塑了。

    神格种子。

    那3%的非人基因。

    它们在生长,在改变他的身体,从最细微处开始——从一根头发的结构开始。

    陆见野收起头发,重新塞好胎发瓶。他站起来,环顾墓园。夜风吹过,杂草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远处的墓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伫立的幽灵。这里埋葬着太多秘密,太多被遗忘的生命,太多未完成的诞生——包括他自己,他本身就是一次“未完成的诞生”,一块会行走的墓碑。

    但他还没完成。

    他拿出那枚注入了苏未央碎片的情核。用你的眼泪填满它——可是他没有眼泪。至少现在没有,他的泪腺像干涸的河床,只有灰尘和裂缝。

    但他有别的东西。

    陆见野闭上眼睛,深呼吸,感受体内的变化——那些金色的脉络在发热,在涌动,在响应他的意志。他集中精神,想象着悲伤,想象着愤怒,想象着所有应该流泪却流不出的情绪。然后他感觉到,嘴角有什么东西渗出来。

    不是唾液,不是血。

    是一滴金色的液体。

    从他嘴角渗出,缓慢地,粘稠地,沿着皮肤滑下,像一滴融化的黄金。他用手指接住它。温热的,粘稠的,发着微弱但确凿的金光,像一颗微型的、活着的星星。

    他把它滴在情核表面。

    液体接触情核的瞬间,情核爆发出强烈的、几乎令人目盲的光芒。不是柔和的金光,是刺眼的、白炽的、像正午太阳直视的光芒。光芒在空中展开,不是平面的图像,是三维的、立体的、可以走进去的星图——

    墟城的立体地图,精细到每一条小巷,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街灯的位置。地图中心标记着墓园,一个红色的光点在那里闪烁。然后从中心辐射出三条光路,每条光路都是不同的颜色,像三条命运之线,蜿蜒伸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尽头各有一个闪烁的光点。

    第一个光点,在墟城边缘的旧居民区,一片即将被拆除的老楼深处,标注着:

    陆清音-情绪遗传学家-藏身处

    警告:她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附加信息:已在此处隐藏12年

    第二个光点,在净化局地下,不是一个公开的楼层,是一个连内部地图都没有标注的深度——地下170米,标注着:

    原型体零冷冻库-紧急出口

    注意:进入需要秦守正的生物密钥或相同基因频率

    附加信息:最后访问记录:新历80年,秦守正

    第三个光点……在琉璃塔。

    墟城最高的建筑,秦守正的公开办公室所在地,城市的象征。但光点不在塔顶的豪华办公室,在地下——地下300米,一个连建筑结构图都没有标注、理论上不应该存在的深度:

    秦守正-当前坐标-秘密实验室

    状态:活跃,高强度监控中

    附加信息:检测到神格共鸣信号-与你体内信号同源

    星图下方,空气开始波动,浮现出一行新的字。不是印刷体,不是投影,是手写体——母亲的笔迹,和录像里她说话的语气一样,温柔而坚定,每个笔画都带着力量:

    三个选择,孩子:

    血缘、起源、创造者。

    选一个去追寻,但记住——

    你永远可以全选,也可以全不选。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天生就有反抗的权利。

    光芒熄灭。情核恢复原状,但内部的金色雾气变得更浓了,缓缓旋转,像装进了一小片浓缩的、正在孕育风暴的夜空。陆见野握紧情核,感受着它温热的触感,感受着里面苏未央意识的微弱搏动。

    血缘——陆清音,他唯一的血亲,可能知道更多真相,也可能带来更多痛苦的人。

    起源——原型体零,那3%非人基因的来源,他体内神格种子的“母亲”,他非人部分的起点。

    创造者——秦守正,设计了一切,掌控了一切,等待他“理解并接受”的父亲,同时也是他一切痛苦的源头。

    他该选哪个?

    陆见野抬起头,看向墓园的出口。月光下,小径的尽头,杂草丛生的边缘,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金色头发——不是染的,是自然的、夹杂着灰白的金色,像褪色的阳光。她穿着简单的灰色外套和黑色长裤,洗得有些发白,手里提着一个旧的帆布包,包角已经磨损。她的脸……

    陆见野的呼吸停了。

    她的脸和母亲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更年长,更瘦,脸颊有岁月刻下的纹路,眼角有深深的、像刀刻的鱼尾纹,嘴角有坚毅的、向下抿的线条。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形状,那种看人的方式,瞳孔的颜色,睫毛的弧度,和录像里的母亲如出一辙。那是血缘的铁证,是基因不可篡改的烙印。

    她站在十米外,看着他,没有说话。夜风吹起她的金色发丝,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她没有去拨。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照亮她疲惫但锐利的轮廓。她看起来像经历了长途跋涉,像背负着沉重的过往,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烧了多年的、从未熄灭的火焰——那不是温暖的火焰,是冷静的、坚定的、可以烧穿谎言的火。

    然后,她微笑。

    不是热情的、激动的、久别重逢的笑,是克制的、悲伤的、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笑——那种笑里有关切,有愧疚,有警惕,有评估,还有一种深藏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她开口,声音穿过夜风,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冷静:

    “第一次见面,我是你阿姨。”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帆布包在手中轻轻晃动。

    “也是……当年帮你妈妈偷偷录下那些日记的人。那些芯片,那些设备,那些藏匿的方法——都是我教的。”

    陆见野站在原地,手还握着情核,怀里的水晶雕像还在持续散发着温和的热量。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这个他从未知晓的血亲,这个可能知道一切、也可能带来新谎言的人。

    他该说什么?该问什么?该相信她吗?该走向她吗?

    星图还在他脑海中闪烁:三个选择,三条路,三种命运。

    而现在,血缘自己找上门来了,站在月光下,等待他的决定。

    陆清音又走近了几步,在离他三米的地方停下——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她眼里的血丝,看清她手上细小的、像实验留下的疤痕,看清她外套袖口磨损的线头,看清她帆布包上一个褪色的、几乎看不清的logo——那是一个早已倒闭的研究所的标志。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悲伤,愧疚,愤怒,警惕,评估,还有一丝……希望?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抱太大希望的希望。

    “你长得像她。”她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尤其是眼睛。但她从来没有那种眼神——你这种‘我要撕碎这个世界,再重新拼起来’的眼神。”

    她笑了,笑里带着泪光,但她迅速眨了眨眼,把泪光压下去。

    “这样也好。这个世界,本来就需要被撕碎,再重新拼一次。用对的方式。”

    陆见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陆清音点头,动作很轻,很克制,“陆见野。我姐姐的儿子。秦守正的实验体。零号。还有……”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可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最后一个……还有血缘联系的亲人。”

    她看了看他手中的情核,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水晶雕像——她能看到外套下微微透出的金色光芒。

    “你拿到了她留下的东西。”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笃定,“你也看到了星图。现在你面临选择——血缘,起源,创造者。三条路,三个真相,也可能是三个陷阱。”

    陆见野握紧情核,指节发白:“你会帮我选吗?”

    “不。”陆清音摇头,金色头发在月光下晃动,像一片流动的光,“没有人能帮你选。没有人有那个权利。但如果你选血缘这条路——如果你选来找我——我会告诉你一些,连秦守正都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的事。”

    “比如?”

    “比如你体内那3%非人基因的真正来源。”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像手术刀,“比如‘原型体零’到底是什么——不是秦守正告诉你的任何版本。比如……他为什么一定要造神,那个疯狂的执念背后,藏着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真相。”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只转了一半,又回头看他。

    “我在旧城区,第七街,23号地下室。门口有一盆枯死的鸢尾花——金色的,和我今天带来的一样。如果你来,敲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我会等你三天。”

    她顿了顿,最后补充:

    “如果你不来,那就忘了我,忘了这一切,选另一条路。但记住——每条路都有代价。血缘的代价,可能是你无法承受的真相。起源的代价,可能是你不再认识自己。创造者的代价……”

    她没有说完,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她走了。脚步很轻,踩在杂草上没有声音,像一道影子滑过地面,很快消失在墓园的黑暗深处,消失在墓碑的丛林里。

    陆见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夜风更冷了,带着墓园特有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在夜空中涂抹出虚假的繁华,像一片人造的、永不熄灭的星空。而这里,在墓园深处,只有真实的墓碑,真实的死亡,真实的血缘,真实的抉择。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情核。三个光点还在他脑海里闪烁,像三颗不同颜色的星星,指引着三条不同的路。母亲的留言在耳边回响,温柔而坚定:你永远可以全选,也可以全不选。

    他抬起头,看向墓园出口——陆清音消失的方向,血缘的方向。然后,他转向另一个方向,看向琉璃塔高耸入云的、在夜空中发着冷光的轮廓——创造者的方向。最后,他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土地——那里埋葬着两个陆明薇,也埋葬着他的起源,他非人部分的源头。

    他该选哪个?

    他没有选。

    至少现在不选。

    他把情核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把水晶雕像重新裹好,贴紧胸口。然后他转身,走向墓园出口。他的脚步很稳,很沉,每一步都踩碎杂草,每一步都惊起飞虫,每一步都在湿冷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他没有走向旧城区——血缘的方向。没有走向净化局——起源的方向。也没有走向琉璃塔——创造者的方向。

    他走向城市深处,走向那些明亮的、虚假的灯火,走向那些拥挤的、陌生的人群,走向那些喧嚣的、遗忘的街道。

    因为母亲说得对——他天生就有反抗的权利。

    而最大的反抗,或许不是选择某一条路,而是拒绝所有的路。不是成为某人期望的什么人,而是成为自己——即使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即使那“自己”里混杂着人类的眼泪和非人的金光,混杂着母亲的遗愿和父亲的疯狂,混杂着过去的创伤和未来的未知。

    他走出墓园,锈蚀的铁门在他身后发出悠长的、刺耳的呻吟,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祝福,或者,像一道沉重的、终于关上的门。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延伸的道路,长得像所有可能性汇聚而成的、模糊的轮廓。

    而在他怀中最贴身处,那枚注满了金色雾气的情核,正在缓慢地、坚定地旋转。里面的光雾像星云,像胚胎,像尚未诞生的风暴,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等待着他的选择——或者,等待着他选择不选择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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