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七章 血脉的真相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呼吸的、会流泪的墓碑?

    陆见野松开手,薄膜自动卷回原状,红色丝带重新系紧,像从未被打开过。他看向盒子里最后一样东西:一枚情核。

    但不是完成的情核。它只有外壳——透明的、薄如蛋壳的晶体外壳,内部空空如也,像一颗被吸空的果实。外壳表面贴着一张极小的标签,字迹是母亲的,温柔而坚定:

    留给他的第一滴眼泪

    陆见野拿起这枚空情核。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在他掌心微微发凉,像一块永远不会温暖的冰。他不懂——留给他的第一滴眼泪?他什么时候流过第一滴眼泪?在实验室的刺眼灯光下?在训练场的冰冷地面上?还是……在某个深夜,突然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时刻?

    他还没想明白,怀中的水晶雕像又开始发烫。

    这次不是温和的暖意,是剧烈的、几乎烫伤皮肤的灼热。陆见野急忙取出雕像,发现雕像表面——苏未央的脸颊位置,那道象征悲伤的纹路——裂开了一道新的、笔直的裂缝。不是自然龟裂,是整齐的、像被最锋利的刀刃切开的裂口。

    一小块水晶碎片从雕像上剥落,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惊人的金色光芒。碎片悬浮起来,在空中停留一瞬,然后飘向陆见野掌心的空情核,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然后,融合。

    不是嵌入,不是粘合,是真正的融合。碎片接触情核外壳的瞬间,像水滴融入水面,毫无阻碍地渗入。空情核内部亮起一点金色的光,微弱如风中之烛,但它确实亮了,像黑夜深处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睛。

    然后,情核开始自动生长。

    不是变大,是从内部生长出新的晶体结构——细如发丝的晶须,像神经突触,像植物根系,像毛细血管网络,在空腔内蔓延、分叉、连接、交织,逐渐填满整个外壳。生长过程安静而迅速,只用了三次心跳的时间。完成时,情核变成了一颗完整的、发着柔和金光的晶体,内部充盈着细微的、缓缓流动的光雾。

    晶体核心,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像。

    是苏未央。

    不是水晶雕像凝固的苏未央,是活着的、有表情的、会说话的苏未央。影像很淡,像水中的倒影,像隔着毛玻璃看人,但她的嘴唇在动,声音直接传入陆见野的脑海,清晰得如同耳语:

    “陆见野。”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用你的眼泪填满它。不是普通的眼泪,是你在知道真相时流下的那一滴——那一滴泪里,藏着我备份的坐标。填满它,你就能找到我。真正地、完整地找到我。”

    影像说完就消散了,像被风吹散的烟雾。情核恢复原状,只是内部多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雾气,缓缓旋转,像被封存的、微型的星云。

    陆见野握着这枚情核,跪在墓前,久久没有动。

    知道真相时的眼泪?他什么时候流过那样的泪?在记忆坟场看到李正风死去时?在雨夜记忆里看到母亲赴死时?在发现自己体内埋着神格种子时?他流过太多泪了,每一滴都掺着不同的痛苦,哪一滴才是“知道真相时”的?

    他低头看着木盒里的其他东西。胎发瓶,录像芯片,DNA图谱,空情核。一个克隆体,一个被设计来生育和死亡的工具,在有限的、被严密监控的生命里,偷偷留下了这些——她是怎么做到的?用什么代价换来的?在怎样的深夜,怀着怎样的心情,一点一点积攒这些碎片,像囚徒在墙上刻下计数,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陆见野拿起那枚录像芯片。芯片侧面有一个微小的、旧式的全息投影接口。他环顾四周,墓园里只有墓碑、杂草、月光,没有任何播放设备。他沉默片刻,从贴身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通讯器——净化局配发的标准型号,黑色外壳已经磨损,边缘露出金属底色。通讯器有全息投影功能,他几乎从未用过。

    他把芯片插入通讯器侧面的扩展槽。

    通讯器的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他的脸。屏幕上显示:“检测到加密媒体文件,是否播放?加密级别:最高。”陆见野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按下。

    屏幕变黑。

    然后,一道柔和的光从通讯器顶端射出,在他面前的空气中展开一个三十厘米高的全息影像。影像有些闪烁,有些噪点,像老旧的电影胶片,但足够清晰。

    是母亲。

    陆明薇的克隆体。她看起来比记忆中年轻——录像时她还没怀孕,或者刚怀孕不久。她坐在一个简单的房间里,不是实验室那种冰冷的空间,像是某个休息室,有普通的桌椅,墙上甚至贴着一张褪色的风景海报。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浅灰色,有些宽松。头发披散着,没有束起,黑色的发丝垂在苍白的脸颊旁。她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有些拘谨,有些羞涩,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还不习惯面对镜头。

    “今天是新历80年,3月12日。”她的声音从通讯器扬声器里传出,有些失真,带着轻微的电流声,但确实是她的声音——那种温柔的、总是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我不知道这段录像能不能保存下来,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但我想试试。因为……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能看到这个,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不是容器,不是培养皿,不是实验体。我是……”

    她停顿了很久,眼睛望向镜头外,又转回来。

    “我是你妈妈。”

    影像跳转。不是连续录像,是片段的合集,每一段都标着日期,像一本被撕碎又勉强粘合的日记。

    第12段,怀孕5个月。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感受胎动。她的表情很复杂——温柔,恐惧,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愤怒,全部混合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今天又对着我的肚子说话了。”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像在说悄悄话,“不是对宝宝说,是对‘它’说。他说:‘你会是完美的情绪载体,你会终结所有痛苦。’我在旁边听着,突然明白了——我不是母亲,我是培养皿。我的子宫是培养箱,我的身体是培养基,我的血液是营养液,我的孩子……是产品。”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滴在手背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但他是我的孩子。”她抬起头,擦掉眼泪,眼神突然变得坚定,“不管被设计成什么,不管被计划用来做什么,他都是我的孩子。我的。”

    影像跳转。

    第23段,怀孕8个月。她看起来更虚弱了,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瘀伤,脸颊凹陷,但眼神里有一种新的、燃烧般的东西——那是决心,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偷偷做了测试。”她对着镜头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誓,“用实验室的废料,自己组装了一个简易的基因测序仪。藏在通风管道里,每天晚上等他们都睡了,偷偷测一点。结果出来了——我的DNA和‘原型体陆明薇’只有99.8%相同。那0.2%是情绪强化编辑。秦守正不只复制了她,他还‘改进’了她。增加了情感敏感度,增强了共情能力,加入了情绪抗衰减因子,还有……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标注为‘X-序列’。”

    她停顿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温柔地抚摸着腹部。

    “那我是什么?升级版?改良型?还是……”她笑了,笑容苦涩,“一个他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错误?”

    影像跳转。

    第36段,分娩前3天。她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控线——心电图,血压,胎心监测。她的脸瘦得颧骨突出,皮肤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但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像燃烧着最后所有的生命力,亮得惊人。

    “我知道我活不过分娩。”她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我的身体是速成的,保质期只有22个月。从培养舱里出来那天,我的生命就开始了倒计时。就像超市里的牛奶,印着过期日。但我不后悔。不,我后悔——我后悔没有更早反抗,后悔没有找到办法逃走,后悔没有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告诉她……”

    她突然停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但我请求医生,如果只能保一个,保孩子。不是因为我伟大,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圣母’。是因为我想证明:哪怕是被设计的生命,哪怕是被编程的存在,也有权选择如何结束。我的选择是——让他活。让他有机会,去选择自己的人生。哪怕那人生也是被设计的,至少……他还能选择如何面对。”

    影像跳转。

    最后一段,第37段,分娩前1天。她的声音已经虚弱到几乎听不见,影像也模糊不清,像是设备电量即将耗尽,或是她已没有力气拿稳录像设备。

    “孩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爸爸还是把盒子留给你了。说明他……还有一点点人性,或者,他想用这种方式让你‘理解’他的伟大计划,让你心甘情愿走上他安排的路。”

    她咳嗽了几声,咳得很深,很痛苦,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嗽平息后,她对着镜头伸出手,手指颤抖,像是想触摸什么,想穿过时间和屏幕,触摸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听着:你不是怪物。你是人。你有权愤怒,有权恨他,有权唾弃他所做的一切。也有权……原谅他,如果你能做到的话。但最重要的是,你有权选择不当神。你有权当一个会痛、会哭、会犯错、会后悔的人。因为那才是活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逐渐远去的风声。

    “爱你的,妈妈。”

    影像结束。

    全息投影熄灭,通讯器屏幕恢复黑暗,只剩电源指示灯微弱的红光。陆见野跪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通讯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没有流泪。眼睛干涩得像沙漠,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井。他知道真相时的眼泪——现在他明白了,不是过去流的任何一滴。

    是现在。

    是此刻。

    但他流不出来。太深的悲伤会冻结泪腺,太重的真相会压垮哭泣的冲动。他跪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的人偶,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回声,只有那片空荡荡的、巨大的寂静。

    他慢慢弯下腰,把木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胎发瓶,录像芯片,DNA图谱,还有那枚已经注入了苏未央意识碎片的情核。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处理易碎的文物,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盖上盒盖,把木盒放回骨灰盒的夹层,按下按钮,抽屉滑回,夹层关闭。

    他伸手想关上石板,但停顿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骨灰盒——他生物学母亲的最后居所。然后他按下关闭,石板恢复成不透明的黑色,光滑如镜,再次倒映出他苍白、破碎的脸。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准备离开,但转身时,余光瞥见了——

    墓前有花。

    不是他带来的,是早就放在那里的。一束金色鸢尾,用简单的白色丝带捆着,插在一个廉价的、印着超市logo的玻璃瓶里。花还很新鲜,花瓣饱满,边缘卷曲,金色的色泽在月光下几乎在发光,像一小簇凝固的阳光。墟城不产金色鸢尾,这种花需要特殊的土壤、精确的光照、恒定的温度,只在南方的专业温室里培育,价格昂贵,寻常人根本不会买来祭奠。

    花茎上缠着一个小小的、手写的标签。陆见野蹲下来,手指拂过标签上的字。字迹娟秀,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不太稳:

    给姐姐和侄儿。

    对不起,我来晚了。

    陆明薇(原型体)的妹妹-陆清音

    陆清音。

    陆明薇的妹妹。他的阿姨。一个他从未听说过,从未在秦守正的故事里出现过,从未在任何档案里留下痕迹的人。她还活着,她知道这个墓,她来祭拜过——而且,她知道他的存在,称他为“侄儿”。

    陆见野盯着那束金色鸢尾看了很久。花瓣上还挂着露珠——不是雨水,是新鲜的、今天或昨天浇的水。有人定期来照料这束花,有人记得这里埋着谁。

    他站起来,做了一个决定。他取出怀中的胎发瓶,拔开软木塞——软木塞很紧,发出轻微的“啵”声。他从里面取出一根胎发——极细,极软,黑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然后他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现在的头发,黑色的,比胎发粗硬一些。

    两根头发并排放在掌心,在月光下对比。

    肉眼看去,都是黑色,都是人类的头发,没什么区别。但陆见野激活了测写能力,银色如潮水般覆盖瞳孔,视野放大,微观世界在他眼前展开。

    在放大千倍的视野里,胎发的毛鳞片排列成一种规律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